吃完回来,半路遇上后勤部长,许明捷怒瞪,章以冷视。部长头皮一阵发麻,赶紧说:“在其位谋其事,你们共同的敌人是帝国法律,或者立法机构,我只是个执行者,还是被迫执行的。”

    许明捷扭头,章以低头,往回走,饶是心情恶劣成这样,章以还不忘说了声“再见”。

    老头心说:这修养,这气度,那说话的逻辑,那拐弯抹角的遣词造句,但前提是别惹急了!要不然,那脸红脖子粗的德行……

    进了门,章以忽然发现家里又脏又乱,前些天光研究战舰了,根本没注意。

    许明捷进了旁边房间,关门前,章以看见了俩人头。

    章以懒得收拾,进书房上购物网,选了俩机器人,卖家说半小时后送到。

    货到了,章以开着车去大门口,签收,付账,但是——

    食指刚按上付款机,一道清亮的声音提示:对不起,余额为零。

    章以一愣,瞬间想起自己订婚了,福利自动消失了,章以一下被气乐了,“效率真高!”最后迫不得已把许明捷叫出来付了帐。

    回了家,章以哑着嗓子说了声“我睡会儿”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许明捷看着他的背影挠头发,不可思议地叨咕:“两情相悦也心情低落?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这……也太快了吧,这才订婚。”

    其实,订婚带来的苦恼远远低于不能回家!

    此后,章以吃了睡睡了吃,整天不说话,开始玩物丧志,找了几张纸,提着笔写写画画,美其名曰——硬笔书法。

    许明捷看得大皱眉头,暗想:婚前综合症?

    几天后,许明捷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抽掉章以的笔,说:“有什么问题找殿下说清楚吧。”

    “我找不到他。”章以微笑。

    许明捷一哽。

    当天下午,许明捷突然冲进来,激动地说:“章以,殿下回来了,在中央政府大楼,新闻上说军舰刚降落。”

    章以立刻挺直后背,撑着桌子站起来,闭着眼睛冷静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问:“见他要预约吗?进中央政府要通行许可吗?擅闯会不会是重大刑事犯罪?”

    “啊?”许明捷皱眉,“你想得真多。”其实他想说的是:你那未婚夫能让你留案底?

    俩人大眼瞪小眼,章以安抚一笑,“别为我烦恼了。”

    随手抓了一幅字,直奔后勤部长办公室,进门笑说:“您好部长,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你说。”老头赶紧端茶倒水,“单芽碧螺春。”

    “谢谢。”章以笑容可掬,“先生,您觉得我现在情绪稳定吗?”

    老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茫然地点头。

    “您觉得我身强体壮吗?”

    老头又茫茫然地摇头。

    “那么……”章以喝了口茶,身体前倾真挚诚恳地问:“既然我神志清晰身体虚弱,您还用担心我会对殿下造成伤害吗?”

    部长终于听明白了,辩解:“章先生,我不是怕你气急败坏之下伤害殿下,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行踪。”

    章以和蔼可亲地说:“他的行踪我可以提供,他在中央政府大楼,您能帮我联络吗?”

    “当然。”部长拨通通讯器,等了一会儿,画面出现,霍尔正站在办公桌边,低头翻阅文件。

    部长“啪”一个军礼,“您好,殿下。”

    “你好,部长先生。”

    章以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您好,殿下。”

    霍尔一愣,抬起头来,“……你好。”

    “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公事还是私事?”

    “这得由您判断。”章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书法,微微一笑,“给您送礼物。”

    霍尔停顿了一下,“今天一起吃晚饭吧。”

    “在哪里?”

    霍尔摘下军帽,扔到沙发上,“到皇宫来吧。”

    “好的。”

    霍尔踱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章以,章以也看着他,等了很久,等得章以直皱眉头,估摸着无话可说了,说:“再见。”

    霍尔点了点头。章以伸手按掉通讯器,对部长说:“谢谢,再见。”

    在他出门前,部长赶紧说了句:“章先生,你完全可以跟殿下交换联络方式,直接对话多省时省力啊。”

    章以装作没听见。回到家,钻进书房就没出来,翻出《人类保护法》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特别是“义务”部分,读得更是心会神凝,字面意思要理解,言外之意更要参透。

    许明捷看着他直迷糊,“这是干什么?”

    “有备无患。”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谈判打官司呢。”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许明捷糊涂了:难道还没结婚就在为离婚做准备了?你倒是身无分文,殿下的财产分起来工作量得大成什么样?

    傍晚,夕日欲颓,章以对着窗外不知名的参天大树深吸一口气,出门上车,调出地图,向皇宫飞去。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皇宫上空,章以勾着脖子瞧着下面,重檐叠宇,在哪儿吃饭啊?沿着宫墙绕了一圈又一圈,太阳都下山了,章以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

    开门下车,一抬头,霍尔正站在不远处,章以心说:停对地方了?这都能让我蒙着?

    章以扯出笑容走过去,“您好,殿下。”头一回看他不穿军装,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你好。”霍尔等他走到身边,“走吧,餐厅离这里有点远。”转过墙角,俩人走上一条蜿蜒的小路,两旁遍植阔叶巨木,苍翠欲滴高耸入云。

    章以掏出书法,“殿下,送给您的礼物。”

    霍尔接过去,慢慢展开,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章以一愣,得!《百家姓》,拿之前也没看看。

    霍尔说:“这礼物是祝贺我们订婚的?谢谢。”

    章以立刻停下脚步,“婚姻不是儿戏!”

    霍尔点头,“你说得对,所以,答应你的求婚是我慎重考虑之后的庄严决定。”

    章以嗤之以鼻,“我没求婚!你我心知肚明。”

    “既然我们各执一词,不如找第三方来加以证明?”

    第三方?整个帝国都认为我求婚了!章以气馁了,陡然发现自从来到这里,只有眼前这人是自己无法从语言上战胜的。章以往树干上一靠,别过脸去。

    霍尔问:“怎么了?”

    “我不想说话。”说完后悔了,怎么听怎么像赌气,转过脸来,霍尔果然唇角上扬。

    章以抹了把脸,看着霍尔的眼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殿下,您看,我们并不熟悉,我数过了,加上现在,我们总共见过八次面,其中还有三次是在通讯器中见到的……”

    霍尔点头赞同,“你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我们需要多见面,增加了解培养感情。”

    章以凌厉地扫了一眼,瞬间又放柔眼神,恳切地说:“听我说完,既然我们是陌生人,您不觉得走入婚姻过于草率吗?”

    霍尔又深有同感地点头,“我完全赞同,所以现在我们还处于订婚阶段。”

    章以立马掉过头去,大步朝前走去,没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犀利地盯着霍尔,“殿下,我们订婚的前提是不成立的,根本就没有重刑犯提前履行结婚义务这一条!所以,这次的订婚完全不合法!”

    霍尔笑了,“又谈法律?”走过来,“《人类保护法》里确实没有。”

    “您看。”章以一摊手,微笑。

    “不过,《刑法》里有。”

    “什么?”章以往树上一倒,支着下巴眼神呆滞。

    “怎么了?”霍尔问。

    “我不想说话。”这回说完没后悔,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是在赌气,他忙着呢!没一会儿,章以面色平静地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安于现状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今后怎么相处吧,如果无法达成共识,我们会一直……”章以微笑,“……订婚下去。”

    “好吧,谈吧。”霍尔表现得极为大度,“虽然你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像威胁。”

    “首先……”

    霍尔打断,“我们不需要把协议写成书面文件吗?”

    “好,边吃边说。”

    “我以为你来送礼物是私事,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就连吃饭都不放过,你应该事先告诉我,在办公室里谈会更合适。”

    既然愿意谈协议,章以的心放了一半,于是笑说:“好吧,聊聊天吧。”

    霍尔拉着他的手走上林荫道,指着高大的树木说:“这些树木都有上亿的年龄,生长缓慢……”

    章以漫不经心地听着,不一会儿,装作挠痒痒,抽出手来,挠完往裤子口袋里一插,低着头爱答不理。

    霍尔不以为意,接着说:“01号星历史不长,大部分生物都是外来移民……”

    章以“嗯”一声“啊”一声,敷衍了事。

    走到林荫道尽头,穿过小桥,走进临湖而建的小楼里,俩人对面而坐。

    霍尔对旁边垂首站立的老头说:“管家先生,上菜吧。”

    “好的,请稍等。”

    章以微笑,“麻烦您取一份纸笔,谢谢。”

    第11章

    不一会儿,饭菜和纸笔都呈了上来,章以提起笔,问:“现在可以谈吗?”

    霍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章以在纸上写,“首先,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霍尔往椅子上一靠,“这条不合逻辑……”

    章以挑眉。

    “……就目前订婚的现状而言,”霍尔一摊手,“我是你私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