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总有容易走神的时候,大概是人老了吧。”

    “不,陛下还是非常年轻,而且,也很美丽。”

    “是吗?”女王不希望总是和凌卫对视,但是却又控制不住一直盯着他那张无法忘却的英气脸蛋,她柔地打量他,“如果你想永远留在凌家的话,我想应该尊重你的决定。不,应该说,可以决定你将来的方向的,也只有你自己而已。”

    她高深莫测的语气,让凌卫心里的疑惑越堆越高。

    王宫是个奇怪的地方,每个人仿佛说着平常的话,却总让人觉得其中埋藏着很深的其他。

    “凌卫。”

    “在,陛下。”

    “你并不是普通人,你明白吗?”

    凌卫想了一下。

    其实他想当一个普通人,不受身份的拘束,当一个单纯的军人,不过,这种简单的事,现在看起来并不可行,按凌涵说的,从他被领养的那一天开始,已经被军部的其他人看成是凌家的一份子了。

    想不卷入讨厌的权力斗争,是不可能的。

    女王说的就是这个吧。

    “我明白,陛下。”凌卫点头。

    “是吗?”女王淡淡地反问,一瞬间,她脸上的微笑割裂成仿佛如刀割般的疼痛,这分痛楚却又立即消去了。“你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年轻的军校生。”她说。

    凌卫对此并不反驳。

    只是刚刚进入宫廷,他已经见到太多无法解释的现象,这就像一个很深的下面潜汱着无数鳄鱼的深潭,也许他真的什么也不明白。

    “时间过得真快,”女王陛下忽然转过头,看了看墙上看起来非常古老的挂钟,回过头来,“很高兴见到你并且和你谈话,凌卫。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凌卫从沙发上站起来。

    “陛下,”从书本上学到的礼仪,他知道女王一旦要对方退下,就表示会面结束了,再继续逗留是很失礼的,可是真的有点不甘心,“可是,我很想再请教一下其他的问题,关于我的父亲,卫霆,他当年的一些事情。因为似乎很多文件都被设定为绝密了,我也没有查询的权限……”

    “你会后悔的。”女王用一种很冷淡的语气,突兀地说。

    “为什么?”凌卫愕然片刻。

    “想过知道真相后的感觉吗?也许比不知道更难受。”

    “可是,不管多残忍的真相,毕竟比假象要实在。”

    女王思忖了一下。

    “你真是一个,喜欢自讨苦吃的孩子,这大概也是从他身上继承的吧。”她抬起头,眼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好吧,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一点。仅仅只能透露这么一点,不过,也许你可以以它为开端,追查出你要的真相。”

    “我在听着,陛下。”

    “卫霆的死因,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

    凌卫重重地震动了一下。

    “您是说父亲的死……”

    “竟然篡改文件,说成什么秘密处决。当时还未从卫霆嘴里得到他们想要的口供,军部根本不可能下令处决。”

    “这么说,就是谋杀了?”凌卫震惊地追问。

    女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要仔细去寻找答案了。”她站起来,朝凌卫优雅地伸出右手,低声地提醒,“小心了,军校生。你还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样的一个黑暗森林,带着倒刺的捕兽夹,总会布置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陛下?”

    “退下吧。”女王用眼神阻止他继续追问。

    凌卫只能亲吻她的手背,带着更多的疑问离开了会面室。

    刚才为凌卫领路的莫卡司官还在门外等候,他礼貌而矜持地把凌卫领回了宴会厅,向他微微鞠躬后就转身离开了。

    忽然从深入地底的秘密会面室,回到音乐飘扬,衣香鬓影的宴会,有恍如隔世之感。

    凌卫脑海里,还停留在女王的那番话上。

    卫霆的死因,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

    那么,父亲是怎么死的呢?

    如果是谋杀,军部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掩盖真相,设为绝密,还特意在资料库里放一个诱饵文档,监控那些可能追查此事的人?

    他没有留意周围的事,并不知道自己的蓝色军装,还有独特的气质,沉思的神态棱角分明而英俊的新鲜面孔,使不少宾客频频对他行注目礼。

    怔然半晌后,凌卫才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有许多遗漏的问题没有问女王陛下。

    例如,他在资料库上出奇的热烈人气,是女王的手笔吗?

    还有,在凌谦那边,女王打算如何营救呢?

    什么时候凌谦可以回学校呢?

    凌卫真对自己的反应迟钝颇为恼火,可是,现在想被女王陛下立即再次召见,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凌谦方面,只能安慰自己,既然陛下已经答应了,一定会尽快处理的。

    至于父亲的事……

    他若有所觉地抬头,在宴会厅中四处寻找,不一会,就寻找到了他的目标伍德准将看起来和王宫格格不入,虽然离开了战场,他还是带着那种随时准备冲锋的杀气,这对于大部分的宾客来说不太容易接受,而伍德准将也不太喜欢那些软绵绵的家伙。

    除了和军部的一些熟人或者上级礼貌上寒暄两句外,他大半时间都选择一个人待着。

    如果不是有在王宫宴会结束前不能无故提前退场的规定,恐怕他早就离开了凌卫穿过大半个热闹的宴会厅,走到伍德准将面前。

    “长官,可以和您谈谈吗?”

    “是你啊。”伍德准将略转了转肩膀,侧过脸打量他,“和女王陛下谈得愉快吗?”

    “说实话,增加了不少疑惑。”

    不等凌卫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伍德准将截住了他的话,“你这一次是打算去为凌承云的儿子向陛下求情的吗?”

    凌卫惊讶地看着他,“长官知道了?”

    “王宫宴会不就是这个用处吗?在这里,军部所谓的秘密变得如同娱乐八卦消息一样廉价。”准将冷哼了一声,接着又问,“你和凌家兄弟的关系十分密切,是吗?”

    凌厉直接的问话,让凌卫的脸一下子挣红了。

    好像心里藏着的床第间的污浊秘密,被骤然在太阳底下掀开,暴露无遗的辛辣羞辱。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完全可以想象准将在战场上的令敌人望风披靡的彪悍气势,他对人的打击真是精准极了,不像一般高级将领或王族那么委婉隐秘,而是如拳击赛手一样的直拳出击。

    用仿佛看着不争气的孩子一般的眼神,盯着无地自容的凌卫。

    “还有你的那个没有被捉起来的所谓弟弟,凌涵,通过模拟封闭式特殊考试,年纪轻轻,其至还没有上过一次战场就成为了和我相同级别的准将。听说他还买通关系,进入了高端军备委员会,对吗?”

    “是的。”承受着强大压迫感的凌卫,还是忍不住为凌涵奋起分辩,“这一切都是凌涵应该拥有的,他冒着生命危险通过了二十年来无人生还的艰难考试,足以证明他是联邦上亿的军校生中最杰出的代表。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准将的衔头,是他用实力换回来的荣誉。”

    “只能算是联邦那么几百个将军之子中比较有看头的一个而已,别忘了更多的军校生从出生起就被拒绝在这个考试间外。”伍德准将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

    凌卫隐约地愤怒。

    他敬重眼前这位坚持在前线,真刀真枪和帝国军队缠斗了一辈子,完全靠着实力从最底层的士兵一步一步爬上准将位置的将军。

    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可以在自己面前随意地诋毁凌涵。

    凌涵是怎么样的人,凌涵的沉着、勇毅,他比伍德准将更清楚。

    “长官,我过来,其实是想问一些我父亲的事情。”凌卫果断地结束刚才不愉快的话题,“如果您许可的话,我可以提几个相关于卫霆的问题吗?我想他应该和您是朋友吧?”

    “我和谁是朋友,还轮不到你这种没毕业的混小子来问,真是一点也不懂尊重上级的狂妄家伙。”伍德准将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沉声问,“联邦新世纪血液计划,听说过吗?”

    完全陌生的名词。

    凌卫摇头。

    “这是你那个宝贝弟弟凌涵向高端军备委员会提出的最新提案,听说很可能获得通过。”

    “凌涵?我没有听他说过。”

    “哼,是个比你更加狂妄的小子。胆大包天地连联邦军事史都想玩弄于股掌之中。”

    “您到底在说什么?”

    “凌涵的计划里提出,为了鼓励和培养更多的年轻军事将才,应该大胆启用毕业生,并且加重奖励。例如,获得镇帝特殊考试第一名的考生,不但立即提拔其为单独舰艇的舰长,还要赋予军备测试权和命名权。”

    凌卫脸色微变。

    镇帝特殊考试的第一名会被提拔为舰长,这已经是惯例了。

    不过……

    “军备测试权和命名权?”

    “也就是说第一名的毕业生获得的不是普通的舰艇,而是耗费了大量金钱人力研制出来的全联邦最新最先进的舰艇,这样的东西每一艘都造价不菲,别看体积不大,却可能比巨型母舰还值钱。包括舰艇上每一样东西,都是最新研发的,因为手握军备测试权,舰长有权申请所有需要的新式军备。”伍德准将一边说,一边用老鹰似的目光扫视凌卫,“你也参加了今届的镇帝特殊考试,对吧?知道吗,如果你成为第一名的话,联邦军部最新研发出来的舰艇就要交给你进行实地使用测试,并且以你的名字命名,例如k1384凌卫型舰艇,所谓的命名权。”

    凌卫终于明白“连联邦军事史都想玩弄于股掌”的意思了。

    确实如此。

    由于军部资料库必须延续性使用的缘故,军备的型号名一经确认,是不许更改的,尤其是军舰这么重要的设备。

    这个计划一旦通过,从本届开始,镇帝特殊考试的第一名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等于载入联邦军部的史册了。

    这将是无上荣耀的事。

    凌涵忍受不为人知的痛苦,通宵达旦忙碌的,竟然是这件事。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那些将军之子的脑袋里还是塞满了不知所谓的玩意,正常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伍德准将已经从凌卫的脸上看出,他对此一无所知了,带着抱怨和不满的语气,“凌承云的儿子到底想干什么呢?一个为了卫霆的事情愚蠢地被捕,一个异想天开地想让你载入史册,他们是生恐你还不够引人注意吗?还是他们想再重复二十年前……”

    他仿佛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似的,骤然停下声音。

    被封在喉咙里的半截话一定令他心情激动,准将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气,才恢复了脸上的颜色“二十年前的什么?”凌卫锲而不舍地问,“到底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请你告诉我,长官。”

    “没什么好问的,不过是一群人梦想破碎而已。卫霆的死,让许多人的梦想都破碎了。”他喃喃地说了一些含糊的语句,轻微混乱的语调让凌卫根本听不出那是什么?。

    伍德准将眼里氤氲着令人绝望的回忆。

    一会后,他抬起头,看着长得比自己还高,俊伟挺秀的军校生,“你真是一个,让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的家伙。”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早就空空如也的酒杯,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凌卫匆匆跟上去。

    “长官,请留步,您还没告诉我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