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嗯,而且伍德准将还抓到了一个俘虏,经过审讯后,俘虏招供了一个叫科林的名字。”

    “真的是科林?”女王陛下的眼睛仿佛白炽星一样亮得吓人,但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那激烈光芒就像跌入夜幕的夕阳一样闪灭了。

    “您听过这个名字吗?”凌卫不禁问。

    “前几天在军部送来的一份关于莱科米克大战的文件上看见过,”女王陛下平静地回答,修长指尖缓缓抚摸扶手上雕刻着的玫瑰花蕊,“让人疑惑的陌生名字,文件上只提及了这个名字和莱科米克大战有关,让人摸不着头脑。你知道,虽然军部一直向外界强调,王族也有参与军部事务,实际上,他们给我们的文件,上面没有一件事是写得清楚的,只是在把王族当傻瓜一样糊弄罢了。”露出一丝丝苦笑。

    凌卫也只能苦笑。

    他的身分是现任军官,并且是掌管军部的上等将军凌承云的家人。

    就算对女王陛下和王族受到的刻意排斥感到不平,却无法做出任何对军部不满的表态。

    “和你说这些,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不,陛下。”

    “你,真是一个体贴的孩子。”

    被女王以孩子称呼,让凌卫的心感觉温暖。

    他一直都觉得,高贵的女王陛下身上,有着和凌夫人不相上下的慈爱和温柔。

    女王沉吟着问,“上尉,对于这位联邦的敌人,这个叫科林的帝国军官,你有什么看法呢?”

    “他对联邦是一个重大威胁。”凌卫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为什么?”

    “因为他的战略实在太厉害了。”直到现在,凌卫每次回想起庞大的莱科米克舰队竟栽入由一艘联邦军舰所制造出来的困局,仍觉得不可思议,“陛下,这个人无疑是杰出的将才。根据战俘的口供,他现在只是一名少尉,可以想象,如果帝国的皇帝稍微那么一点点识人之明,会很快把他晋升到高位。当他成为帝国最高指挥官的时候,联邦军部可要头疼了。”

    “真的如此杰出吗?”女王仿佛受到了震撼,把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苍白的脸颊竟逸出一丝红晕。

    凌卫以为她在为联邦的未来担忧,赶紧宽言安慰,“请不要担心,陛下。我和联邦所有军人会誓死保卫您。不管敌人多么强大,联邦是不会被打败的。再说,我保证军部的几位将军,也正竭力寻找办法,在这个可怕的威胁壮大之前,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不知为什么,他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女王温婉柔和的脸,像僵硬了一样。

    她用震惊的目光盯着一脸忠诚的凌卫,好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口气,低声说,“我欣赏你的决心,上尉。我请求你,如果日后有关于这个威胁的消息,任何消息,都尽快通知我。虽然我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女王,但我依然为我的子民日夜担忧,我迫切地希望知道所有可能会伤害到联邦的消息。军部漠视已经签署的王族权力协议,一直架空王族参与军部的权力,甚至剥夺了王族应有的知情权。我希望至少在军部里,能有一个像你这样,对王族带着友好之心的朋友。”

    凌卫有几秒的迟疑。

    他听过两个弟弟讨论军部和王族的关系,表面相处和睦,暗里争得头破血流。

    同情王族的军官,一旦被发觉,会立即被军部视为叛徒,用各种各样的名目处刑,或者派到最恶劣的战场上送死。

    自己的父亲卫霆之所以惨死,多半也和这里面的斗争有关系。

    但是,联邦军部确实太霸道了,名为军部,其实是另一种世袭制和残忍的独裁。

    如果……

    如果王族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对军部的为所欲为进行制衡,无数星球上的联邦人民,是否呼吸到更自由更民主的空气呢?

    “我并不想勉强你。如果你为难的话,就当今天的谈话并没有发生过吧。”观察到他的反应,女王陛下叹息了一声。

    “陛下。”凌卫咬了咬牙,“现在,我只能向您承诺,我会,做我认为对的事。”

    女王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嘴角,低缓地说,“这就足够了,上尉,对我来说,真的足够了。军部中还存在着为心目中对的事情而奋斗的年轻人,这是联邦之幸啊。”

    她欣慰地舒了一口气,露出含蓄地微笑,向凌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谈话结束。

    凌卫立即站起来告退。

    莫卡司官不知从哪个角落默默过来,引着凌卫往来路上走。

    在经过那道墙上画满精美玫瑰图腾的长廊时,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莫卡司官,稍停一下。”

    莫卡司官和凌卫同时停下步,调头往后看。

    皇太子从打开的休息室门里,风度翩翩地走过来,朝凌卫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问莫卡司官,“你刚从母亲身边过来吗?”

    皇太子上身只穿着一件袖口缝着蕾丝的衬衣,他的黑色礼服大概丢在休息室里了,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毫无瑕疵的红宝石戒指,在光线并不强烈的长廊里,红宝石里流溢着火焰般的光芒。

    这种罕见的红宝石产自遥远的凯斯朗特星,价值连城。

    “是的,殿下,女王陛下正在月亮泉边的长椅上休息。”

    “你在这等一下。”皇太子走进休息室,不一会,拿着一迭透明胶片般的东西出来,“把这个亲自拿过去请母亲过目,王族这个月的资产报告,我已经把重要的列项标明出来了。也许殿下会用到数化转换仪,你应该先为她准备好。”

    “遵命,殿下。”莫卡司官接过资产报告,向韩特?菲勒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子,然后,礼貌地把脸转向凌卫,“少尉,我会请另一位司官引领您到宴会厅上去的。”

    “不用这么麻烦,我也要去宴会厅去,不妨同路。”

    皇太子又一次走进了休息室,片刻后,他穿着裁剪得当的黑色礼服,披着一条精致的白坎肩走了出来。

    “和我一道吧,凌卫,让我带路,总不会比一个司官差吧。”

    “您说笑了,殿下。”凌卫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曾经在王宫里遇上可怕的袭击事件,但皇太子在凌卫面前并没有露出马脚。

    凌谦和凌涵确实很不喜欢皇太子,并且三番四次警告凌卫不许和皇太子接触。

    可是,凌卫从皇太子那双深邃的、散发着和顺的蓝色眸子里,实在看不出两个弟弟所说的奸险无耻。

    在走廊里并肩走着,皇太子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听到的新闻,“最近军部的怪事很多,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什么怪事?”凌卫有些不自在。

    但愿皇太子说的不是他晕倒在嘉奖大会的事。

    那不是怪事,是丑事。

    “军官的自杀案,你难道没有听说吗?”

    “什么?没听过。”

    “哦,那算了吧。也许并没有传到资料库上,我也是从军部送过来的文件里看到的,连军部也没有当成一件大事处理,大概是不想引起大家注意,所以已经悄悄处理掉了。我还以为你的两个弟弟会常常和你聊这些有趣的事。”

    “军官自杀,不算什么有趣的事吧。不过,为什么自杀呢?”

    “具体原因不清楚,一般来说,都是工作压力的原因吧,或者战争后遗症。听说这个人已经快退休了,真可怜呀,连最后几个月都没有坚持下去。还是一个中将,叫什么泰斯的。”

    凌卫猛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凌卫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泰斯,这不是恶梦里的人吗?

    在梦中,用各种残忍的方法折磨他,把他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男人,带着无情地微笑,拨弄那些沾着他的鲜血的刑具……

    不可能,梦境里面的事。

    应该只是碰巧同名的人。

    凌卫握紧拳头,掌心出着冷汗,湿漉漉的。

    “可以冒昧的问一下吗?那个叫泰斯的中将,是哪个部门的?”

    “说起这个,他是很有名的审讯官。军官们如果犯了罪,是宁愿自尽也不想落在他手里的。”

    “审讯官?”凌卫的心紧缩起来。

    长廊的光线一下子变暗了,两边墙壁上勾画的玫瑰花瓣仿佛染上了血的颜色,花茎上长出吓人的刺。

    一切从四面八方朝他沉甸甸地压过来。

    梦中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那么,自己所做的恶梦难道……

    “凌卫,你没事吧?”看见凌卫用手扶着墙壁,皇太子关切地问。

    “我没事。”

    凌卫做了几下深呼吸,才勉强地站直身体,努力保持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殿下,关于这个泰斯中将,您还知道一些别的什么事吗?”

    “这件事和王族没什么关系,我也只是顺便扫了一眼。不过,你想打听这种消息,再简单不过了。”

    “嗯?”

    “你的弟弟凌谦,可是人脉很广的人。与其问我,不如叫他帮你查一下更方便。”皇太子轻描淡写地说。

    这立即提醒了凌卫。

    “是的,我怎么想不起来。”凌卫苦笑着,拍拍自己的脑袋。

    这么久以来,凌谦和凌涵都肯定地向自己强调,这些恶梦是压力过大和经历了真实战争的结果,只要调整心态,就能得到纾解。

    但是,情况并没有丝毫好转。

    他最近唯一睡得算不错的一觉,竟然是在艾尔?洛森少将的办公室里。

    现在,居然又跑出一个自杀的审讯官,名字和他梦中的一样。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场接一场的残忍刑讯,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那些恶梦,有其更深的,自己想不到的缘由?

    凌卫越想,心情越发烦乱。

    脑子里就像被谁忽然塞了一把冰做的荆棘。

    不行。

    今天回去,就请凌谦调查一下这个人的身分背景。

    以凌谦的能力,一定马上可以调查到很多资料,解开这些谜团。

    “啊,竟然把答应送修罗家小姐的礼物忘在休息室了。如果她知道我把她要求的苏星蜜果给忘了,一定会向我大发娇嗔的。”知道凌家的孪生子会在禁区线外等待他们的哥哥,皇太子聪明地提前结束和凌卫的同行。

    他向凌卫指示方向,“朝那边过去,再拐左,你就能看见通往宴会厅的路了。”

    凌卫向他道谢,顺着他说的方向往前走。

    往左边拐了弯后,终于离开了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长廊,光线从头顶和左右两侧雨点般地倾洒在他身上,让凌卫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哥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