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凌卫!

    为什么是镜花水月?

    为什么逼我承认自己是卫霆?

    为什么要抹杀我的存在?

    为什么!

    伤口里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像血腥的海洋,慢慢包围了他,淹过口鼻,淹过双眼。透过血海看见的一切,都是血红的。

    清晰的过往被猛然涌入的鲜血冲刷得面目全非,另一个人的人生彷佛趁机挤了进来,逼迫得令人窒息。

    凌卫惊惶地回忆自己的一切,却像在梦里命令自己醒过来一样举步维艰。

    我不是卫霆,不是卫霆,不是的。

    我应该是凌卫,可是,为什么,一切如此模糊?

    生长的地方……被妈妈在草地上抱起来旋转的感觉……镇帝军校的宿舍……弟弟……

    我的弟弟!

    凌谦,还有凌涵!

    他们……他们很爱我!

    我是凌卫,我有我想陪伴一辈子的人,这世界上,也有人深深地爱着我,为什么要抹杀我的存在?为什么?!

    不……

    不要夺走我的人生!

    死死要拉着的最后一点清明,犹如正迅速融化的残冰漂浮在水面,剧痛一遍遍抽打全身,浓浓腥味充斥鼻腔,出一样高的浪头狠狠打过来。

    凌卫的神志在汪洋中被残忍打沉,又坚强地几度浮起来。

    “不要顽抗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舒舒服服地沉睡下去,就不用受苦了。”男人虚伪地诱骗,钻进耳膜,翻搅着已经痛到爆炸,翻江倒海,怒涛狂澜的大脑。

    凌卫瞪着前面印着自己惨状的镜子,视线失去焦点,却仍不屈地颤动没有血色的薄唇,“不是……不是的……”

    审讯官微感惊讶。

    精神药物已经注射到人体可以承受的最大分量,灵敏剂也是一开始就用了五倍,对象还是体内存在冲突意识,又没有被刑讯经验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不过,再怎么顽强,崩溃也是迟早的事。

    “要你承认真正的自己,就这么难吗?”审讯官不耐烦地低骂,脸色一沉。

    沾着凌卫鲜血的手移动到胸膛右侧。

    那里的肌肤光洁健康,只有一道难以察觉的已愈合的手术刀口,应该说,麦克的医术确实值得他如此自傲。

    但是,在丝绸般细腻的皮肤包裹下,隔着薄薄的肌肉层,空战中因为撞击而断裂的肋骨还未完全长好。

    “呜!”凌卫猛地后仰脖子,即使咬紧牙关,还是逸出了呻吟。

    “就是这个地方吧?不久前才断过一次,现在又把它弄断,是不是太可怜了点?应该很疼吧。”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加大力度。

    “呜……住手!你这个卑鄙……啊……!”想愤怒地痛骂对方,声音却沙哑而虚弱,不集中耳力,根本无法听清楚凌卫在说什么。

    咔。

    胸膛传来极为轻微的声音,彷佛只是幻觉。

    凌卫像快失去生命的燕子,身体陡然反弓,疯了似的朝上一挣,煞白脸颊激起一丝诡异殷红。

    长好一半的肋骨接口被强行压开。

    骨头断段撕裂肌肉和神经,无法形容的剧痛,让人只求痛快一死。

    好疼!

    疼的受不了!

    救我。

    谁来救救我?

    不。

    别碰我,滚开,滚开!

    你们这些……肮脏的畜生,住手!龌龊!下流!

    杀了我吧!

    “承认吧,你就是卫霆。”

    不是,我不是。

    我是……

    卫霆吗?

    意识的冰块快融化在血海中了,勉强睁开的眼睛看不清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他无法集中精神,四面八方都有混乱的图像源源不断袭来。

    声音层层叠叠,回响不绝。

    “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艾尔。”

    “艾尔,这是给你的,钻石果。”

    “上个月在椰林星补给时偷偷摘的,差点被看守抓到,幸亏我跑得快。伍德也摘了一个,藏在舰上的冰库里,说要送给他亲爱的未婚妻。我没有未婚妻,又没有家人,就想着,不如拿来给你……”

    这是……什么……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我才不会随便和将军的儿子上床。”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向你好好讨教,嗯,接吻的方法……”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

    不是我!

    我是凌卫,我是凌谦凌涵的爱人,我是他们的哥哥!

    呐喊越来越远,抽离成一丝天尽头的破碎的风。

    痛楚激射每一处神经末梢,最后一点冰屑,被有着浓浓血腥味的巨浪无情拍碎,不留痕迹,鲜血汪洋终于没顶,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饱受折磨的精神被强大的手深深压入海平面下,一直压,一直压……直到沉入不见天日的海底。

    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紧紧裹住了……

    第十二章

    艾尔·洛森在大楼走廊里疯狂地奔跑,两边墙壁在视野中飞快倒退。

    他的行动力和速度足以令大部分联邦军人惊叹,艾尔·洛森却仍觉得自己慢得不可原谅。

    多久了?

    他把卫霆留在王悦监控下多久了?

    刚才为什么要在和凌涵的周旋上花那么多时间?!

    自己怎么可以犯这种可怕的错误?!

    愤怒自责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他。

    卫霆,别怕。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审讯室的门在视野中迅速由远而近,艾尔·洛森冲到门前,掏出自己的军用身份卡在监别器上一扫,指如闪电地输入开门密码。

    滴!

    监别器上方的红灯闪烁一下。

    坚硬的合金门纹丝不动。

    艾尔·洛森怔了一下,然后在万分之一秒内就明白过来,审讯室内的人已经修改进入权限,启动了不可中断模式。

    这种风格强硬的模式通常在刑讯时启用,目的是为了使审讯室固若金汤,给审讯官创造一个不受打搅,自由发挥的环境。

    该死!你们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不安从艾尔·洛森心底狂涌而起。

    判断自己无法打开审讯室的合金门,他没有一丝犹豫,箭一般冲向相邻的观察室。

    观察室的保卫级别比关押犯人的审讯室低,军用身份卡在门前监别器上一扫,门锁灯就转绿了,艾尔·洛森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没理会听见动静猛然跳转过来面对自己的王镜,目光直向占据大半幅墙面的单面可视玻璃射去。

    高大身躯陡然一僵。

    隔壁房间中的惨况,令人眼眶欲裂。

    “住手!”艾尔·洛森对着单面可视玻璃怒吼,随即想起这里是隔音的,立即冲到控制台前按下通讯键,“住手!住手!威汉,我命令你住手!”

    但对面的酷刑还在继续着。

    威汉面带微笑地折磨着凌卫的伤口,凌卫身躯猛然绷紧,上半身往前倾,呕出一口鲜血。

    艾尔·洛森身上的血一下涌上头部。

    “抱歉,长官。”王悦在他身后冷冷地说,“不可中断模式下,所有通讯都被切断。”

    艾尔·洛森霍然转身,用可以把人碎尸万段的目光刺向王悦,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应该千刀万剐的叛徒。

    他掏出腰间的镭射枪,拔出能量弹夹,用随身携带的合金小刀刮开弹夹表层外壳。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神经绷到极点,他的愤怒和心疼翻滚如火,灼烧五脏,但他的手很稳,很快,快如闪电,彷佛应和着走廊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军靴踏在坚硬地板上飞快奔跑的节奏声。

    处理好一个能量弹夹,极快的脚步声已经到达门外。

    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分前后同时冲进来。

    目光很自然地投向单面可视玻璃,看到刚刚分开还不到半天的哥哥的样子,凌谦和凌涵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地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