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掩饰不住其中令人齿冷的血腥味。

    人性的丑恶如同极地寒流,浸入骨髓,让闻者硬生生打个冷颤。

    凌夫人睁大乌黑的眼睛,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嫁给凌承云多年,她隐隐约约知道军部里有黑暗的一面,可是,隐隐约约知道,和直接倾听一个具体事例不同。这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感觉,有灵魂的人,而且被害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强吗?!

    修罗夫人继续说着她的调查发现,“据说,我只能说是据说,因为说实话,对这些,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的证据,只能根据查到蛛丝马迹,有的甚至只是一些风言风语。我们的丈夫都太强大了,他们掩盖的事实,谁可以轻易翻出来呢?总之,我得到的消息是,当时的军部,认为卫霆很可能拥有一种强大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战争有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是决策力?”凌夫人忽然想起偷听到的孪生子和凌卫的那段通话,脱口而出。

    修罗夫人略顿了一下。

    她很惊讶,凌夫人竟然连决策力这个字眼都知道了,显然已经深知内情,是谁告诉她的呢?这位柔弱,极端相信家人的夫人,可不像会私下调查的人。

    而且这种军部绝密也不是想查就查得出来的。

    连修罗夫人本人,调查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查出了大概的轮廓,知道了当年在内部审问科里发生的一些事,其中还有不少是以妻子的敏感,凭借着对丈夫某些反常行为的了解而推测出来的。直到昨晚,佩堂和她通话,把事情彻底揭开,她才第一次真正的明白什么是决策力。

    “卫霆被害死后,军部感到懊悔,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卫霆身上的决策力。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复制人计划出台了,军部提取卫霆的dna,制造复制人。凌家、修罗、洛森,三家都得到了一个卫霆复制人的坯胎,各自培养,看看谁能得到拥有决策力的新一代效忠者。这就是军部在二十年前定下的计划。”

    修罗夫人口口声声说着军部,其实她和凌夫人心里都明白,所谓的军部,指的就是当年的三位上等将军,也就是她们丈夫的亲生父亲。

    “凌家的复制人,变成了凌卫,被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也许是这些复制人中最幸福的一个吧。至于我们修罗家的那个,登把他关在培养舱里,藏在我们住处的地下室里,被佩堂发现了。佩堂他……喜欢那个复制人。”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但修罗夫人提起这件事,声音仍然微微颤抖。

    凌夫人心脏骤然一跳。

    她忽然想起凌谦,冲向凌卫的视频显影方向,不顾一切的叫着“我爱你!”

    他跪在地毯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仰头痛嚎。

    那根本,不再是她那个桀骜不羁,游戏人生的凌谦。

    “佩堂和……那个复制人……”凌夫人喉咙发酸,声音变得艰涩,她勉强问了半句,觉得难以问下去,逃避似的换了一个不那么沉重的方向,“他有名字吗?那个复制人?”

    “登怎么可能有心思给一个复制人起名字?所谓的复制人,你大概也知道吧,不能算人类,他们只是外表长得像人,法律也说明了他们不拥有任何人权……”

    修罗夫人的话,让凌夫人生出一股想反驳的冲动。

    “怎么可以说不是人类呢?他们也有感情,也是会说会笑的。如果不把他们当人,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凌夫人忍不住开口,不管怎样,实在无法把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凌卫,和没有人权的人造生物打上等号。

    “但是如果把他们当成人看待的话,那取走他们的器官去做手术又算什么呢?你最近的手术就是从复制人身上取器官吧,这就等于活生生杀死……”修罗夫人瞥见凌夫人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立即停了下来,低声说,“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

    “你说的也是事实。”

    修罗夫人坐在床边,给了凌夫人一个温暖的拥抱,愧疚地说,“我并不想让你难过。我今天赶过来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受够了欺骗,我们这些做妻子的,辛辛苦苦维持家庭,却遭到自己丈夫的背叛和利用。我们的丈夫,是在作孽呀,联邦法律规定,复制人是不允许苏醒的,但是他们为了决策力,却让卫霆的复制人苏醒了,最后,让我们的亲生孩子付出痛苦的代价。”

    她停了片刻,眼中闪着怨恨的可怕光芒。

    咬牙切齿地低声说,“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登。”

    凌夫人感到一股慑人的寒意,惊疑不安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的,可是,修罗将军也许也是有苦衷的,你也说了,当年的事情,做主的是他们的父亲……”

    “做主的是他们的父亲,但是,他们自己也是事件的帮凶。你知道卫霆在审讯中遇到了什么吗?除了意料之中的拷打,还有轮暴!”修罗夫人盯着凌夫人的眼睛,像要看散她脆弱的魂魄,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对卫霆实施了强暴,全部!每一个人!包括登,也包括你的丈夫凌承云。那个人,在极端的羞辱和滔天的仇恨中死去!”

    凌夫人四肢冰冷。

    她完全僵住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怨恨。可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却只顾着权力,用复制人技术,让死去的人重生,让那个卫霆有机会报复我们。报复在我们的儿子身上!”

    修罗夫人说得越来越快,彷佛冰冷的子弹密集打在心脏上,绝望、无情、凄厉。

    “这是报应,你懂吗?军部害死了那个人,我的丈夫对那个人作出可怕的事,所以那个复制人报复修罗家。他让佩堂爱上他,甚至差点为了他丢掉性命。开始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佩堂会对一个复制人痴迷到这种程度,佩堂是多聪明听话的孩子,可自从他遇上那个复制人后,简直就是中了邪。最后,我总算明白了,这是诅咒,是卫霆临死前对修罗家的诅咒!是我的公公,还有我的丈夫,是他们作的孽,却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修罗夫人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来。

    她伏在凌夫人娇弱的肩上,泪水从脸上流下,沾湿凌夫人的病人服。

    “我恨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是他,是他作的孽,害了我的孩子……”

    凌夫人僵硬地任由她伏在自己肩上。

    修罗夫人在痛哭,而凌夫人,觉得那哭声也来自自己。

    她瞪视着前方雪白的墙壁,那是病房悬空屏幕出现的方向,不久前,她还朝着这个方向看见了丈夫从远程传递过来的笑脸,可是,现在那里是空的。

    一片空白。

    云,他强暴了那个人。

    在军部秘密逮捕,审讯、逼供、拷打……毫无怜悯和道德的轮暴!

    不,这不是她的云。

    她的云,即使有时候处理公务时铁面无私,即使有时候为了军部公务就忘了家庭,可是,他是一个好人。

    他不会不顾廉耻的,残忍血腥的,和那些军部的畜生一起,对一个无辜的囚犯进行轮暴。

    去轮暴一个遭到拷打,没有反抗之力的男人,那是多无耻的凌辱!多卑鄙,多残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而且……

    而且复制人,不是和本体一模一样吗?那么,凌卫的长相和那个人应该也是一样。

    云……他怎么能面对一天天长大的凌卫?

    他怎么能云淡风轻地对着那一张脸,那张脸在被他凌辱时,应该痛苦地扭曲吧?那和凌卫一样的唇里,在二十年前,有曾经向他吐出过奄奄一息的哀求吗?

    他不会对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感到恶心吗?

    他怎么能在凌卫叫他做爸爸时,理所当然,毫无愧色地颔首回应?

    凌夫人僵硬的彷佛失去知觉的身躯,发出一阵碎裂似的剧颤。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并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她泥雕木塑般的坐在床上,甚至连修罗夫人甚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圣玛登星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完全跳了出来,光芒万丈,普照大地,但这一间病房,却彷佛被永远封死在冰冷昏暗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再次敲响了房门。

    这次出现在门外的,是负责凌夫人治疗小组的马菲尔医生。他觉得这个消息由他来通知凌夫人,会显得圣玛登医院对凌将军的尊重。

    “夫人,我们接到通知,凌承云将军乘坐的飞船刚刚进入圣玛登星大气层,最多还有半个小时,您就可以见到您的丈夫了。”马菲尔医生带着一点欣慰的语气向她报告。

    “叫他离开。”

    “夫人?”马菲尔医生一愣。

    “告诉我的丈夫,凌承云,我现在不想见他。”凌夫人的语气,是马菲尔医生闻所未闻的冷淡和坚定,“如果他对我,还有一点尊重的话,请他立即离开。并且,在我决定和他见面之前,不要再来打搅我。”

    这是报应。

    是卫霆那个男人对凌家的报应。

    凌家害死了卫霆,逮捕、拷问、逼供、轮暴!

    而她的丈夫,明明知道事实,明明作出令人发指的事,明明知道那个人和凌家的仇怨,却堂而皇之地把那个人的复制人带入她的家,让她付出所有的爱和心血去抚养。

    让她的凌谦和凌涵,受到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折磨。

    云,这是你,作下的孽!

    第零章

    凌夫人对将军家庭的众多传统中,最腹诽的就是军校教育了。

    凡是将军家的孩子,十岁后都要被带离父母身边,送到在另一个遥远星球的军校学习,这据说是为了让将军的后裔避免受到长辈的过度娇纵,而养成任性恶劣的习性,以保证家族能产生年轻有为的后继者。

    道理上虽说得过去,可是,只要想到孩子们年纪那么小,就被丢到冰冷无情的军校训练,凌夫人柔软的心就常常暗中作疼。

    因此,大概是为了弥补,每一次孩子们珍贵的假期里,她都精心为大家准备快乐的家庭聚会。

    “妈妈,我等一下要出门。”凌谦旋风般地从后花园跑进来,在客厅丢下一句话。

    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

    “出门?可是,今天我们要出去野餐,妈妈还准备了烤……”

    “才不要!每次回来都野餐露营,腻死了,我约了朋友去奇幻乐园!让凌涵那根木头陪妈妈野餐好了!”凌谦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

    十二岁的男孩总有浑身使不完的冲劲,脚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震响,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二楼楼梯尽头。

    凌夫人看着二儿子背影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才去了军校两年,就像他们的爸爸一样不恋家了。

    啊,不应该抱怨,丈夫和贪玩的儿子可不一样,他在军部工作,是为了保卫联邦,才不得不暂时冷落家人。

    “我不去野餐。”稚嫩,但却有着一种独特的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夫人转身,看见同样也是十二岁的三儿子凌涵,端正地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妈妈,我今天要完成教官布置的功课,不能出门。”

    “明天回来做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要做的事。”

    这孩子,说起功课来,简直和丈夫谈及工作时神态一模一样,才小小年纪,哪里学到的老成呀?

    不过,她一向是开明的母亲。

    “好吧,你们就去做你们爱做的事好了,妈妈不勉强你们。真是任性的孩子……”凌夫人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丝微笑,“不过,幸亏还有凌卫,他是一定会答应去野餐的。本来帮你们准备的食物,现在全部归凌卫了,你们可不要嫉妒。”

    凌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哥哥也回来吗?”

    “他的假期比你们晚一天,星际班车不晚点的话,中午就应该到了吧。等他一到,妈妈就带他去美丽天然的出谷里野餐。你们呀,就知道虚拟游戏乐园和功课,一点也不明白大自然才是最可爱的。”

    “哥哥也去野餐?”头顶上忽然传来声音。

    凌谦的小脑袋在三楼走廊上探出来,正一脸惊喜地往下看。

    不一会,他噔噔噔地从楼上连蹦带跳地下来,“妈妈,我也要去野餐!”

    “你不去奇幻乐园了吗?”

    “可是妈妈说了,大自然才最可爱啊。”

    “不是说野餐腻死了吗?”

    “野餐是腻死了,可我参与的目的是为了陪妈妈呀。”凌谦扑到沙发上,搂住凌夫人的脖子,大言不惭地大声宣告,“天伦之乐最重要!”

    凌涵在一旁,沉着地发言,“妈妈,我也去野餐。”

    “嗯?那功课怎么办?”

    “教官还布置了一项野外作业,刚好可以利用野餐的机会做。合理地同时完成两件事,符合我学到的统筹时间学的应用。”凌涵的回答没有丝毫破绽。

    一本正经的小脸,其实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