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吾越中将出了一声,“修罗将军,你的意思,不会是……对凌涵用刑吧?”

    仿佛中将把不应该说的话说了出口,修罗将军不满意地扫了他一眼。

    不过,修罗将军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当然不可以无缘无故地这样做,那样凌承云是不会答应的。不过,提供你一个情报吧。凌涵的孪生哥哥,已经晋升为准将,在新凌卫号里任一级飞行官的凌谦,曾经被逮捕过。”

    “什么?有这样的事?”

    “逮捕是秘密的,最后王族在里面做了小动作,才放回来了。那一次,内部审问科让那小子吃了不少苦头。”说完,修罗将军转过头,炯炯有神地打量着调査官,低沉地说了一声,“衡吾越中将。”

    “在,长官!”上等将军的威严,让中将反射性地两脚并拢。

    “你入伍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了,长官。”

    “三十三年做到中将,也算难能可贵了。不过,将来如果局势变化的话,要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吧。”修罗将军扫视着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即使离开了将军办公室,这笑声依然震动着衡吾越中将的听觉神经,牵来层层忧虑。

    他当然明白修罗将军的意思。

    凌涵这位杰出的年轻军官,将来很可能继承凌承云的将军之位。

    假如凌涵成为上等将军,那自己这个曾经三番四次恶狠狠审问过他的中将,会有怎样凄惨的下场呢?

    修罗将军的暗示,关键就在这里……要阻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凌涵在这次调查中失去将军继承人的资格,逼他亲口承认他在前线犯下了洩露视频的重大过错。

    忽然间,衡吾越中将感到一股阴沉的愤怒。

    凌涵简直比一块纯度百分之一百的水华高能源石还硬,根本咬不进去!

    许多同僚都认为,自己接受军部派下来的这个调查任务,根本是把自己和未来将军摆到无可回旋的对立面上。

    形势看起来的确如此。

    审问进入僵局,用刑的话,被凌承云知道了,调查负责人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不用刑的话,拷问不出结果,调查任务失败,调查负责人固然要背责任,最大的问题是将来凌涵坐上将军之位,会怎么报复?

    修罗将军很明白,衡吾越是无路可走了……

    “把事情说清楚!”蓦然一声怒吼。

    砰地一下,手掌狠拍到桌面的声音,惊醒回忆中的衡吾越中将。

    坐在他左边的调查人员之一,奈尔林中尉,终于又一次被凌涵似乎永远不会动摇的镇定惹毛了,瞪起眼,不耐烦地对着凌涵吼,“别以为你是将军之子,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们手上有新凌卫号艾比通讯官的证词,他可以作证,在正t极一号防线正式开战前,他发现了外来侵入信号,并且立即报告给你。而你,作为新凌卫号当时的代舰长,竟然对这个侵入信号视而不见!”

    “艾比通讯官发现的,是不明信号。系统探测后给出的结论,信号来自宇宙自然波,不带任何意义。我只是按照规程处理了它。”

    “撒谎!”

    “调查官,请你注意你的用词。”凌涵还是语气冷淡,这一次,他连斜对方一眼的动作都省了,目视正前方,不冷不热地说,“我不是你们的犯人,只是我一直在主动、积极协助你们的调查。就算你对此毫无感激,至少也该明白,我这位少将对你来说,是长官。”

    “你!”

    “奈尔林中尉,冷静一点。”衡吾越中将拍拍中尉的肩膀。

    在场的几名调查人员的神情,都表示出对中尉的谅解。

    他们一起审问了凌涵太多场了,每一场都徒劳无功,整个情形,不像他们在逼凌涵,反而像凌涵淡淡的,默默地反逼他们这群调查官。

    长时间的消耗战几乎让人发疯。

    “既然无法突破,我们可能要考虑採取新的方式取得突破了。”衡吾越中将叹了一口气,在很长的一段沉默后,说出这样一句。

    调查小组的人都一愣。

    “长官,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进行极限审问。”

    中将的话,让调查小组其他成员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虽然反覆审问了很多次都没有得到一点成果,但是,还不至于要进行极限审问吧?何况,被审问者的身份如此敏感。

    房间里蓦然死寂一般。

    只有众人视线下的被审问者,少将凌涵,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仿佛中将的提议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反对,”死寂般的沉默后,第一个说话的,是那位脾气暴躁的奈尔林中尉。他沉声说,“长官,即使审问进行得不顺利,但是,审问是审问,刑讯是刑讯,两者不可混淆。”

    中将温和地解释,“极限审问,也是审问的一种。心理学已经证明,受审者在一定的肉体痛苦之下回答问题,如果是撒谎的话,更容易露出破绽。况且,使用的针剂只是使大脑神经感觉痛苦,并不会真的伤害身体。”

    奈尔林中尉硬邦邦地说,“总之,这样做,等同逼供。”

    一直淡然安坐的凌涵,终于转过视线,扫了这位中尉一眼。

    有点意外。

    军部里,居然还存活着这种憨直的军官。

    衡吾越中将被奈尔林中尉说得老脸一红,可是,他并没有怒形于色,而是点了点头,“当然,调查小组不允许对证人进行逼供,所以,极限审问,要在证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

    调查小组的成员们又是一愣。

    心想,长官你不是气急攻心,大脑爆血管了吧?证人怎么可能同意极限审问?

    “凌涵少将,你也不愿意继续被调查纠缠下去吧?这样做,浪费了你的时间,也消耗军部的资源。”中将把目光转向凌涵,“我以调查小组负责人的名义,和你做出协商吧。假如你同意调查小组,对你进行一次极限审问,那么,下个礼拜,我们就给出关于你的证词方面的最终结论。从此以后,对你的工作和生活不再有任何打扰。你认为呢?”

    凌涵思索了一下,问,“一次极限审问的时间,有多长?”

    在场的人,大部分感到吃惊。

    看起来,这位将军之子很有可能主动接受极限审问。

    他有这么大的信心,不会被痛苦击溃吗?就算真的是清白的,古往今来,屈打成招的人可不少。

    “至少十二个小时。”中将回答,“必须有足够的反覆询问的时间,对应你的前后回答。”

    “还以为要几天几夜。”凌涵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

    “我提出的协议,你同意吗?凌涵少将。”

    凌涵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同意。不过,我要求调查小组出具正式的商议书。”

    “没问题。”

    “各位调查官,”就在中将感到露出欣喜微笑的时候,凌涵态度清冷地说,“一直以来,你们问了我很多问题,现在,我可以问诸位一个问题吗?”

    调查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身为调查官,被审问者反问回来,真是不常有的事。

    衡吾越中将想了想,他大概想表现得公平一些,“你可以提问,但是,我们有不回答的权力。”“你问吧。”坐在他身旁的奈尔林中尉也粗声粗气地说,“看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凌涵的问题很简单。

    “为什么要设立一个独立调查小组,来追查这件事?”

    很简单的问题,也很浅白。

    但再简单浅白的问题,出自凌涵这种人的嘴,经他低沉的,不徐不疾的说出来,就不由引发了在场者的沉默。

    “前线视频的公布,只是让联邦民众了解了我们的战斗,让他们知道了凌卫指挥官的战绩。这一切,真的那么糟糕吗?”

    “我的哥哥,凌卫,他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还有他的英勇,保卫了联邦,击退了敌人。”

    “这真实的一切,让联邦人目睹,后果那么严重吗?”

    “不过是一个没有影响战局,反而鼓舞了己方士气的视频,为什么变成了军部最重大的案子,要用一个由中将带领的独立调查小组来调查呢?”

    “揭露真相,有那么可怕吗?”

    “我,凌涵。”

    “今天,对着独立调查小组的六位调查官,说一句实在话。虽然我在那场战役中,并没有做出任何违规举动。”

    “但是,凌卫舰长的视频公开化,这件事,我本人由衷地感到欣慰。”

    “因为,没有人可以再掩盖一位真正优秀的军官的成绩。”

    “有如此欣慰的事实在前,令我不惧怕任何审问。”

    “我的时间很宝贵,艾尔.洛森夺走了我的哥哥,我必须尽快把他救回来。我已经不想再被你们浪费时间了。”

    “衡吾越中将,假如极限审问可以一劳永逸,避免你们继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其实,你应该早点提出来,不用不好意思。还有,我希望可以在这个礼拜内完成这最后一次审问。”

    冷冷淡淡地一番话。

    这是凌涵接受调查以来,说的最长,也是最认真的一番话。

    在说完这番话后,他拿起电子笔,在自愿接受极限审问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四章

    几天后。

    “你错过了今天中午的会议。”看见艾尔从走廊那一头走进大客厅,米娜把手上的书放下,抬头对艾尔说:“你的副官刚刚来过,他在找你。”

    然后,把两只雪白的手掌合在一起,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尔打量。

    “知道了。中午的会议无足轻重,本来就不打算参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艾尔没有逃避米娜的注视,反而转过头,和她面对面。

    “昨天,还是和那个人一起睡吗?”

    “最近每天都这样,不是吗?”

    米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引起艾尔的注意。

    男人温柔地过来,和她坐在一张沙发上。

    “怎么了?”

    “没什么。”

    “要瞒过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你是善于隐藏自己的心理医生,米娜,还是直说吧。”

    如果艾尔凶恶地逼迫的话,米娜还不至于投降。但是,恰恰是因为他温柔地态度,假如不直言,内心就会充满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