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医疗监测仪,正要连上,一阵声音忽然远远的从车窗打开的细缝里传进来。

    大街上似乎发生了骚动。

    有人在欢呼,许多走路的人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的大屏幕。

    “好像有大事发生了,这车里可以听新闻吗?”

    凌卫打开了新闻频道,立即听见一把兴奋的声音。

    “……已经证实,帝国军团开始撤退!这是真正的撤退!众志成城的联邦人民再一次战胜了帝国!联邦万岁!伍德准将万岁!”

    “在说什么梦话?”麦克嘟囔了一声,不置可否。

    显然,他对前线战局的看法和凌卫颇为一致。

    “也许是帝国军团的诡计,诈做后退,然后突袭。”凌卫考虑着说。

    “伍德那么一点人马,充其量只是几只叮人的蚊子,塞牙缝都嫌少,帝国人吃饱了撑着才会使炸计,这么大的军团做出撤退姿态,很方便吗?”

    “那么只能是……”

    “帝国内部出问题了,而且是指挥层出了大问题。”麦克不怀好意地猜测,“搞不好是帝国那个指挥官科林被人暗杀了,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有趣多了。一般来说,也只有如此重大的改变,才能影响前线的大军团动向。”

    他对时局的精准把握,让凌卫感到诧异。

    不过也对。

    养父肯把凌涵交予照顾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医?

    大街上的人们显得很兴奋,开始奔走相告好消息,从车旁经过的人也多了,为了安全,凌卫把车窗完全关上。

    “新闻关掉吧,反正管不着。我们还有头疼的事要处理。”

    凌卫依照麦克的话关闭新闻,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他调整自己的座椅方向,把脸转向后座,注视着麦克接好医疗监测仪,对凌涵做检查。

    “凌涵的身体状况还好吗?”隔了一会,凌卫低声问,语气里充满担心。

    “比我想象中的糟。身体数据降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能活着,算是奇迹。”麦克直言不讳。

    凌卫的心蓦地往下沉。

    他知道凌涵状况不好,但没想到如此严重,毕竟凌涵身上没有外伤,孪生子彼此间的影响,竟能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麦克收起了医疗检测仪,摇了摇头,“很不妙。受伤严重性超过我先前的预测。我会把他带回去治疗,不过需要更多的治疗时间。”

    “军部的会议不是定在明天吗?”

    明天就是十一月十二号。

    正是因为和麦克的那通电话,凌卫才不惜一切,吃尽苦头也要把凌涵在约定时间带到伯沙星。

    “你说过,这个会议对凌家的未来是决定性的,凌涵必须出席。”

    “嗯。所以,就全看你的了。”

    “全看我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至少二十五天时间给凌涵做治疗,你去延迟会议召开时间,拖到月底。”

    凌卫看着轻描淡写的麦克,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这个被凌承云视为心腹,委托重任的军医,明明了解时局,知道自己提出了何等不可思议的要求,却一副理所当然,根本就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样子。

    说得好像他只是要求凌卫去买个汉堡包。

    “我怎么可能做到?”好一会,凌卫才打破沉默,“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和凌涵凌谦不同,在军部高层我没有朋友,就算想找人帮忙……而且我现在这种尴尬的身份,如果露面随时可能被抓回洛森庄园囚禁。”

    “我管不着。”

    “什么?”

    “二十五天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换了别的医生,恐怕三个月都搞不定。你想不想凌家在军部会议毫无反抗之力,被修罗和洛森扯成粉碎,完蛋大吉?想不想凌夫人被人当落水狗一样的欺负?想不想眼睁睁看着凌涵从此备受打压,甚至因为丧失权力而被某个混蛋调到前线去当必死的炮灰?”麦克耸肩,“不想的话,就把会议时间推迟到月底。”

    “不是不想,而是我做不到。”

    “你可是将军之子,字典里不应该有做不到这种词。”

    “我并不是将军之子……”

    眼前忽然猛地一黑,然后又亮起来。

    麦克毫无预兆地伸手,摘掉了凌卫脸上的太阳眼镜,盯着凌卫因为过度疲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真可笑。你被将军养大,受着将军夫人的照顾,享受着将军家属的奢华待遇,和将军的孪生子称兄道弟,到头来,你居然说自己并不是将军之子?”麦克冷冷地笑着,“那你给自己的定义是什么?在将军家里生活了前半辈子的平民?”

    军医一如既往的犀利。

    说出的话,比手术刀还尖锐。

    “在你心里,凌谦凌涵又算什么?你将来的长官?”

    “不,我一直把他们当亲弟弟一样看待。”凌卫下意识地反驳。

    也视为……最重要,最珍惜的爱人。

    “自认为是哥哥,就拿出哥哥的样子来。”

    麦克似乎不知道自己把多大的担子压在了凌卫肩上,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过来,以医生的专业眼光打量了凌卫两眼,忽然转了话题,“你伤得也不轻吧。”

    随手掀开凌卫的衬衣下摆。

    渗着血和黄水的伤口和衣料黏在一起,扯开时疼得凌卫猛然紧皱眉头。

    “还说自己不是将军之子,大言不惭。所谓的高官子弟就是这样,平时被人照顾得太好了,不管顶着什么指挥官的漂亮头衔,反正一旦落魄,就连最基本的伤口都不会处理。”麦克语气不好的数落了两句,总算考虑了一下现实状况,“嗯,我知道你东躲西藏,找医疗品不容易。不过最起码给自己注射几支维生针,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凌卫不予辩驳,只是微微苦笑。

    频频在第五空间里冲击,战机剧烈振荡抛转,身体碰撞受伤,无可避免。

    为了隐藏行踪,离开白塔星后就再也没有在有人烟的星球停靠过,那六十支维生针是凌涵的命根,用在凌涵身上都是数着算着,唯恐不够。

    哪里舍得额外拿出几支,用在自己身上。

    一支都不行啊。

    “嘶。”被按到伤口,凌卫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气。

    “肋骨裂了,不过你很幸运,没有移位。这些天下来,估计骨头裂口也自行愈合了吧,毕竟年轻,身体素质好。身上还有维生针吗?”

    “只有两支了。”

    “拿来,我给你注射。”

    凌卫迟疑了一下。

    麦克抬起头,这次的笑容虽然促狭,但多了一丝暖意,“放心,只要凌涵回到医院,最高级的医疗品要多少有多少,这个我是可以保证的。倒是你,又不能把你带到医院去,接下来你还是要靠自己。维生针呢?拿出来。”

    凌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支针剂。

    这东西太宝贵了,他不敢离身。

    万一麦克没有按照约定出现,他还要靠这两支东西来维持凌涵的生命,不够用还要再想办法去偷,去抢。

    麦克给凌卫撩袖子时怔了怔,没想到凌卫的手臂那么瘦,没有血色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斑斑驳驳,数不清撞伤了多少次。

    他只看了一眼,动作熟练地一口气把两支针剂都注射到凌卫的静脉。

    从口袋里掏出两件东西给凌卫。

    “通讯器和信用现金都是做过手脚的,追查不到来源。通讯器只能用三次,不过我力所能及的帮你设定了高权限,可以和哪些高层的人联系,你看着情况吧。对了,不要把通讯次数浪费在我身上,我现在的精力只够应付凌涵,帮不了你。再说,我们之间联系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危险。”

    凌卫默默地把东西拿起来。

    “推迟会议,保护好凌家。如果你勇气够的话,我是希望你在军部会议时可以出现。你也应该明白自己在军部有一定影响力。凌涵到时候会势单力薄,你的露面可以给他增一点底气。当然,代价也许会很大,艾尔。洛森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怎么选择,看你自己。”

    麦克的话说得明白又直接,有着喋血沙场,直面现实的无情。

    凌卫知道他说完之后就要带着凌涵离开了,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凝视着昏迷中的凌涵。

    把凌涵交到医术高超的麦克手中,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又莫名其妙地,在心底弥漫着不舍的痛苦。

    他轻轻抚了抚凌涵,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闭着眼睛也充满个性。

    只一抚,就默默收回了指尖。

    凌卫不希望在麦克面前表现得像个多愁善感的笨蛋。

    “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个非常重要。”

    临分手前,麦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凝重的语气让凌卫不由地也认真起来。

    “凌涵曾经离开医院,到过前线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算再信任的人也不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麦克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在前线的所见所闻,你就说……”

    他沉吟片刻,又摇摇头。

    “算了,你说谎的本事太差劲了,遇上审讯高手,不到十句就能露出马脚。为了凌涵的安全,还是用最彻底的方法,闭嘴。理论上,你既没有去过前线,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样也可以?银华号留在白塔星上,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什么叫闭嘴,就是不管别人用什么手段,坚决不回答任何问题。说谎你不会,闭紧嘴巴总会吧。只要你嘴巴够严,敌人再接近事实的猜想,也只能止步于猜想。没有证词,就扯不到凌涵身上。”

    凌卫点点头,眼眸血丝密布,憔悴不堪,但目光坚定。

    “嗯,记住了。”

    第二十一章

    看着麦克驾驶载有凌涵的悬浮车徐徐升高,在半空中片刻停顿,然后簌地远离,凌卫心中猛然感到空荡荡一片。

    他已经重新戴上太阳眼镜,逃亡以来长出的胡子渣也可以掩饰一下脸型。

    不过,他还是需要再偷一辆悬浮车。

    很快他就双手插着口袋,踱到另一条人不多的后巷,从那里随机选择作案对象。

    平民区的旧大厦底层一般都设有廉价停车场,保安设备不过是两三个电子探测仪,凌卫轻而易举地潜了进去,撬开一部半旧悬浮车的车门。

    心底泛起苦涩。

    现在的自己,连羞耻心也似乎渐渐麻木了。

    脑子里轻易就浮出偷窃的念头,行动起来也毫不犹豫。

    对自己的厌恶感默默在血液里泛滥着,一边坐上驾驶位,把偷来的车开离停车场,开到另一个城市,又随便把车停在某个角落,再偷一辆开得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