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离刚松一口气,这时候就看见万枯轻轻放下了筷子。

    “你若是打算用这个去对付你那仇人,我觉得可行。”

    “……”

    ☆、千面鬼4

    天气临近夏季,昼越来越长夜越来越短,随着太阳的升起,云镇也渐渐苏醒过来。对于云镇来说,对于云镇里的人们来说,每一个日出都好似一次重生。

    待到正午,婴离和万枯离开客栈,寻找所谓的三岔路口,走过几条街,几经兜兜转转才找到地方。婴离仔细回想昨日梦中景象,对比位置,基本上确定了。

    昨天他记得从分岔路口大约向前走了百步之余便看见了那个铺子,如今走过百步抬头一看,面前矗立的是一家馄饨铺。店铺不大,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几把桌椅放在店里显得有些拥挤,陈设也有些旧,牌匾的颜色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退了好几层。

    店里客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整个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忙前忙后没有跑堂的。两人一进门老板就热情地招呼上来,安排他们坐下。

    “二位看吃什么馅的。”

    “这店铺是你的?”万枯直接开口问道。

    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点发懵,“昂……是,是我的。”

    “一直都是你的,一直卖馄饨?”

    “从我爹那辈就开始卖馄饨了。不瞒您说嘿,就整个云镇的馄饨铺馄饨摊论起味道来我要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么,在你爹之前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呦,那这……你得问我爹去了。毕竟这店是我爹传给我的,他之前的事我能知道了么,您说是不是。”

    “你爹人呢?”

    “前年就没啦。”

    “……”

    知道从这老板嘴里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也问不出来,万枯没耐心再继续下去,更没心情吃馄饨,起身便出了馄饨铺,婴离紧追其后。

    留下老板在店里喊:“哎那馄饨到底吃什么馅的啊?合着你们不是来吃馄饨的啊?”

    两人一前一后,眉眼皆是愁……

    万枯突然停下脚步,“他说得没错。”

    “谁?”

    “是我们的思路错了。”

    婴离不解道:“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这店铺,重要的是引你入梦的人,他才是事情的关键。他既然邀你入了他的梦一定是有想告诉你的东西,至于他到底想说什么恐怕只有找到了他才能问个明白了。”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造梦者是谁啊。”

    “陈记匠铺,陈记匠铺,陈记,陈记,陈记……”万枯翻来覆去不停地念着这几个字,仔细斟酌。

    “去后山!”万枯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直奔后山墓地。

    婴离跟着万枯来到郊外,站在那块无字墓碑前,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块碑,果然如万枯之前所说,整块碑上除了一个看不懂的图腾以外,什么文字都没有。

    “师父,这是什么图腾?”

    万枯眉头紧锁,斟酌万分道:“这是一个陈字。”

    “陈?”婴离向前一步,仔细盯着那图案看了许久也看不出这竟是一个陈字。

    “没错,这是一种很少见的镇灵符。用其姓氏绘制成一张独一无二的符在将其镇压,因姓氏不同所以最终呈现出的图腾也都不尽相同。不过这种镇灵符威力巨大,耗损极高,一般用来镇压无法渡化不入轮回的恶鬼。”

    “可是真正的恶鬼应该是韩玉才对,那么为什么这里的镇灵符却写的是陈,他又为什么要引我入梦?”婴离仍然心有不解之处。

    “这恐怕就要问问下面的人了。”

    “师父可有方法破解这镇灵符?若师父能破解,我便想方法引他出来。”

    万枯笑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婴离,你对着这符吐口口水便可解了。”

    “啊?吐……吐口水?”婴离不免惊诧。

    万枯点头,“炼制此符需耗费自身近半功力,一旦炼出便法力强劲,能镇灵,镇恶,且可永世不破,怎奈这样一张符却经受不起人间的一丁点污秽之物。若是沾上便立即失效,再无作用。”

    婴离不可置信道:“想不到如此厉害的符,破解之法竟这样出人意料!”

    “世间万物本就是相生相克。”

    “师父,那我……”婴离瞅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万枯,“师父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怕喷着你。”

    万枯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耐烦的背过身去,然后只听见身后婴离中气十足的“呸”了一声。

    果然那墓碑立时便有了反应,整块石碑开始颤动,接着墓碑上的“陈”字便骤现出刺眼的光,但是随着墓碑的晃动越来越明显,那光也变得越来越暗淡,图案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不一会便隐入石碑中,彻底消失了。

    镇灵符消散,石碑四周开始出现裂痕,最终四分五裂。

    “婴离闪开!”

    婴离立即后退两步,这时便看见石碑下面缓缓现出一个人影,有些模糊不清大概但是能看出来那“人”是跪着的姿势。这“人”全身呈半透明状,能从正面透过他的身体看见后面随风摆动的野草。

    只听那“人”发出阵阵感叹:“几百年了,已经几百年了……”

    万枯看了婴离一眼,婴离立刻明白,一伸手放出缚灵结,将那“人”束缚住,他便没有逃跑的可能。随后万枯问道:“造梦并且引人入梦者是不是你?”

    “正是。”

    “为何?”

    “我已经在这待了太久太久了。可是尽管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总会梦到那天的他。”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被镇灵符压在此处?又是谁将你封在这里的?”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似是在努力回想,“我姓陈,名靖生。将我镇压在这的人……是韩玉。”

    此话一出,万枯和婴离两人不禁都有些诧异。

    他继续道:“他对我有恨,故以此方法来报仇解恨。”

    万枯似有不明之处,“韩玉若与你有过节所以不惜耗费自己大量的力量炼成镇灵符将你镇压,那么他自己孤魂野鬼这么多年又是为什么迟迟不离开云镇呢?”

    陈靖生轻轻一笑,“这恐怕要问问他了,说他是自食其果也罢,说他是作茧自缚也罢了。他活着的时候确是个可怜人,也就死了才耍耍威风。说到底,倒像是个负气的孩子。”

    陈靖生的语气平和,就算是说起韩玉来既不恼也不怒,只是他在地下被压了这么久,连声音里都透着一股蚀骨的寒气,着实让听者忍不住想打个冷颤。

    万枯问道:“你可知道如何才能召唤韩玉?”

    “只需一支笛子。”

    “一支笛子……”

    万枯细细琢磨后,对婴离说道:“你先回客栈等我。”

    “我不,我要跟着你……”

    婴离话都没说完,万枯便带着陈靖生一起消失了,都没再看他一眼。

    只留婴离一个人抱怨道:“每次都这样……”

    ………

    午夜,云镇,屋顶,一人手持竹笛,面朝皓月,正缓缓吹奏。

    发丝飘逸,乐声悠扬。只是配上云镇的夜就未免显得有些凄凉了。

    一曲未完,便起了风。这风吹得叶离了树,吹得云遮了月,却将笛声吹满了云镇。

    “阿芝……阿芝……”

    “你终于肯回来寻我了吗?阿芝……”

    那声音越来越近,向着笛声而来。

    待韩玉看清楚吹笛之人时,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已步入了万枯提前布好的阵里,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像一只被关进了牢笼的困兽,只剩下垂死挣扎。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天罗地网,你破不了。”

    韩玉不理他,还在一心妄想破解天罗地网阵。

    万枯把笛子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手心,然后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韩玉:“既然来了,就说说吧。”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说说你今日的装扮。”万枯围着他转了一圈,细细打量,“说实话,比起那天的女子,今日这身男子装扮反倒是更衬你。”

    “你是什么人,你想要干什么?”

    韩玉今日,一身素色衣装,一头墨发,皮肤吹弹可破,明眸皓齿,眉眼传情,任谁见了他这幅样子都会称赞这个翩翩少年郎。

    万枯忽视了他的问题,故作惋惜道:“只可惜,这脸是假的。”

    “……你说什么啊?”韩玉极力掩饰紧张。

    万枯依旧不紧不慢道:“我说你这衣裳确实是好看,只可惜你这脸却配不上你这身衣服。”

    此话一出,韩玉的神情已经明显慌张了起来,他用双手捂住脸,紧张道:“谁说我的脸是假的,谁敢说我的脸,不是的,不是的!”

    万枯步步紧逼:“你不止脸是假的,你全身上下都是假的,你别忘了你是个已经死去的人,你如今成了恶鬼被困在云镇,你永远也等不到你要等的人,永永远远,孤孤单单,游荡在人间。”

    “你胡说,你胡说!”

    “你是不是太久没见过自己的样子已经忘了,又或许是自欺欺人,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撕了你那层皮。”

    说罢,万枯便将手掌对准他的脸,只用了三成的法力便使韩玉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开始出现裂痕。

    “不……不!不行,谁都不能碰我的脸,别碰我的脸!求你,不要看我的脸……”

    韩玉拼了命一般的护着自己的脸,凶恶无比,却又在突然间,整个人又好像都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啊——好痛啊!谁……谁来救救我,我快要痛死了!谁能来救救我……”

    这时万枯收了手,正色道:“韩玉。”

    韩玉不免吃惊,“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韩玉此时已经接近疯狂状态。

    万枯答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是这个人你一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