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另一个视角关注这场赛事,这里的讨论已不再像杀戮秀时那样,仅仅是愤怒与口号了。

    这些人说的很多东西都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可以用轨道打击——”

    “现实点好吗?!”

    “他们出不去的——”

    “上城是个没有出路的地方。”

    “我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我把h23型的路障都黑了。”

    “你黑h23型有鸟用,去黑t型的!”

    “我进不去!”

    “你谁?你要有‘冰山’的权限,留个联系方式,我找你。”

    雅克夫斯基不知这些人能否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谈话。

    夏天切换到自动驾驶,去应急包里抓枪。

    白敬安把枪递过去,但手一抖,枪滑了一下,夏天反手抓住。

    那人终于找不着精力剂了,手不停发抖,他去拿第二把枪,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小白。”夏天说。

    白敬安看着他,夏天知道这个人有多强大,这一刻他如此脆弱,神志已不太清醒,但仍挣扎着想要去找什么——一把枪,也许一个炸弹——

    “我会把咱们带出去的。”夏天说道。

    白敬安瞪着他,仍在拼命维持清醒,那双眼瞳总是映着一片地狱景象,却又一副什么样的修罗场也敢闯一闯的样子。

    但夏天知道什么事会伤害到他,他可以清楚看到那个时刻——在白敬安看着自己的时候。

    白敬安抬起手,指尖只蹭到他的衣摆,他被体内强力的麻醉药剂拽下去,黑幕之后,那些人以此抓捕猎物,而进了地狱,就再不见天日。

    他的双眼已失去焦距,仍固执地抓着枪不放,夏天说道:“要是过不去了,反正咱们俩也在一块儿。”

    白敬安朝他笑了,夏天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他额角流下的血。

    那之后的事,白敬安不确定是不是梦到的。

    身体像在无止境地向下坠落,既像在烈火中烧灼,又像坠入冰窟,到了某个界限,他已无法分清。

    他曾和夏天讨论过最外围的大规模路障。身为战术规划,他考虑所有的事。

    他知道在最后一刻,他们会从别墅区外,酒店式服务大楼的室内大厅冲出去。

    那里多半已经清空,但无法设置摧毁型路障,他们不会想到这点,室内四处立着石墙,没有车辆能够通过。

    但只要你有够强的火力,没有过不去的地方。

    他知道,在能看到那棵冬青树的地方,夏天会转一个陡峭的急弯,向前方巨无霸的大楼冲去,它的外饰在阳光下像一座巨大的珠宝山。

    他看到夏天前方的车窗炸碎了一大片,他右边的肩膀也伤得很厉害,白敬安不记得是怎么伤的了。

    但夏天的动作很确定,抬手,开枪,裸露者炸弹呼啸着冲出枪管。

    枪在他手中炸裂,他丢掉,拿起另一把。

    他们的前方,火焰冲天而起,石柱、玻璃和建筑材料四散粉碎,远处有猎手大叫着安排堵截。

    与此同时,他们的车子冲进了火中。

    灼热的火光在车窗上燃烧,好像他们正在从一个全是火的世界……从地狱里冲出去。

    但那是片如此巨大的地狱,在冲出火焰的一刻,两人看到狩猎小队正迅速聚集在前方的道路上,看上去手忙脚乱,但摧毁式路障正要合拢。

    阳光之下,树木、猎手和道路全都在力场下扭曲。

    夏天停也没停,把油门踩到最底。

    白敬安靠着车窗,感到夏天投过来的目光,他觉得很平静,他想伸出手,拍拍夏天的肩膀……但抬不起手来。

    车子撞了上去,擦着路障冲出,防爆装甲发出尖利的撕裂声,硬生生地被从车上撕了下来,整个世界在颤抖。

    他感到夏天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四十一章 伤口

    1.

    白敬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们脱离了危险,在什么地方停车休整。周围没有摄像头,很安全,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夏天也带着点伤,但总体很健康。

    夏天朝他说道:“你不要命了吧!”

    他说道:“我活着呢。”

    “差点就死了。”

    “不会死的。”

    夏天瞪着他,白敬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心想,他伤心了。真糟糕。

    就是这个时候,白敬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身体仍在向下坠落,速度缓了一些,但药效仍未过去。他闭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这片黑色之后是什么。

    他看着这个梦,他和夏天坐在千疮百孔的车上说话,阳光斜着照下来,把那人的几绺头发晒成了棕色,看上去很暖和。

    他伸出手,把他一绺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没事了。”他说。

    “嗯。”夏天说。

    “你说了会把咱们带出来的。”

    “嗯,咱们都好好的。”

    “如果出不来,反正我们也在一块儿。”

    他们在一条街道旁边,转角还有家甜品店,正在做节日促销,红色的彩纸做成很多糖果的样子。街上很热闹,但声音传不过来,他们很安全。

    另一个他远远看着这阳光下的场面,面无表情,灵魂的一部分冰冷而寂静,底色漆黑。

    他不想醒过来。他不知道张开眼睛看到的会是什么。

    从来没有好事。这世界就是个地狱,烧着欲望的垃圾堆,没有希望。在这里,一切的美好之物都只是用来毁灭的!

    梦里,夏天说他饿了,不如先去找点东西吃。

    自己说道:“想吃什么?”

    “豆沙派,”夏天说,“还要水果蛋糕——”

    白敬安知道他必须醒过来。

    他在嘉宾秀里,没有时间去睡觉和做梦,听夏天说他想吃什么。虽然他非常想听完,然后他们可以到旁边的商店去买,他能看到明亮橱窗里的甜品,似乎很好吃——

    当苏醒的念头升起,梦里的阳光便无可阻止地沉了下去,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从他的世界里远去,橙黄色的光跃了一下,便熄灭了。

    疼痛涌进身体,空气潮湿还有股发霉的味道,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白敬安张开双眼,先是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车顶。

    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加长厢型车展开的后座上,伤口处理过了,身上盖了条软和的毯子,车里亮着橘黄色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夏天。

    那人坐在临时床铺旁边,斜靠着车厢,正在看他。

    他不知从哪弄了件浅色的t恤,上面还印着个卡通的爆炸效果图案。他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扎得很随便,像个街边的小混混。白敬安觉得比起赞助商们天价的正装来,这样倒是更适合他。

    因为一直靠着车厢,那人脸上压了道印子,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看到他醒了,夏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像车子里亮起的一簇火光,把潮湿、疼痛和无望都照得亮起来。

    夏天的伤处理过了,不过很潦草,白敬安觉得要重新包扎。

    “你睡了六个小时。”夏天说。

    有一会儿,白敬安不确定是否依然在做梦,梦中有些东西非常真实。

    他想坐起身来,但一阵头晕目眩,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下感觉真实了。夏天把他按回床上。

    “躺着。”他说。

    “我们在哪?”白敬安说。

    “地下高速一个废弃的休息区。”夏天说。

    他朝他露出的笑容又大了些,说道:“没有摄像头。”

    照夏天的说法,他冲出去时路障出了点问题,合拢时间误差有两秒左右,足够他们冲出那片地狱了。

    他一路换了四辆车,还用了第三轮休战期时小明科夫分享的一个程序,叫“隐形衣”,能阻止摄像头信息检索上传,是山顶众神们的核心产品之一。这孩子跟不要钱似的四处发。

    毕竟,再高级的摄像头,也没有神勇到能在他们飙车时自带引擎跟踪的地步,无所不能的信息查询和追踪才是主办方定位他们的关键。

    “我在进地下高速的时候,看到一辆‘红色飓风’停在狩猎俱乐部旁边,引擎启动着,里面没人,简直就是不偷白不偷。”夏天说,“下高速时我准备再弄一辆,车主看到我——”

    他用有点诡异的语调说:“高兴地直接把车子权限转移给我了,给了我三百块钱,说可惜口袋里就这么点现金了。后面两辆都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拿了一叠钞票,说道:“我收到好多现金。”

    白敬安接过钱,点了一下,确实不少。夏天继续说道:“我碰上这辆车的车主时,她刚买了水果蛋糕和豆沙派,也一起送我了。”

    白敬安打量这辆车,装修低调大气,价格不菲。他不太确定这个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大概他笑得很好看,她就把车给他了?

    他很怀疑自己是当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所以才做了梦。

    正在这时,夏天侧身从前座拖过来一个印着卡通草莓的打包袋,朝他说道:“吃吗?”

    白敬安慢吞吞地坐起身。

    他没穿上衣,身上有治愈绷带,夏天弄的,很专业。车内暖色的光线照着他身上交错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