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在纸箱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文件袋,姓名那栏一笔一划的写着“宋木”,他对石饮羽招招手,把文件袋递给他:“看看,东西是不是齐全。”

    石饮羽掏出文件袋里的东西——出狱证明、体检报告、一张薄薄的简历,工作经历那一栏赫然写着:劳改九年,在往前是……黑社会大哥的心腹?

    “谁是黑社会大哥?”石饮羽怒道。

    正在工作的下属们一起看向他。

    “这是什么?”陆行舟捡起一张掉落的纸,拿起来一看,照片?

    照片有年头了,摄影技术也不怎么样,两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其中一个男人怀里还抱着一只黄褐色的藏狐。

    藏狐?

    石饮羽探头看过来,随口道:“这张照片得有七八年了吧,这个女的是阿曼?”

    “应该是她。”陆行舟点头,从照片上看来,她的相貌没发生什么太大改变,除了小卷发变成了大波浪,倒是旁边两个男人,衣着打扮怎么土得像三十年前呢?

    陆行舟盯着那两个男人看了半晌,觉得其中一个面容俊美、眉眼阴郁,很有那个理事长的阴鸷感。

    这是阿曼和理事长,还有藏狐?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组合?

    那另一个男人是谁?

    “这棵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石饮羽突然道。

    陆行舟意外:“你见过?”

    “我还是比较见多识广的嘛。”石饮羽思索之余还给他飞了个媚眼,“当然比领导你还是差点儿的。”

    下属们纷纷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蹑手蹑脚、大气不喘,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陆行舟没想到石饮羽连一棵树都认识,瞥他一眼:“那你说说,你在哪里见过?”

    “这么大的桂树不多见,好多年前,我在招摇之山里见过这样的大桂树,树冠几乎遮盖整个村子,开花的时节,刮北风时整个南山都是香的,刮南风时,整个北山都是香的。”

    “招摇之山?那是妖界的圣地。”陆行舟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石饮羽顿了顿,气短地说:“谈判啊,当时有点地缘矛盾来着。”

    “哦……”陆行舟了然,第六天城占了妖界一个大城,又占了人家的矿山,还不知足,想要继续侵吞,双方打得狗脑子都快溅出来了。双方的高层为这事儿谈判过几次,但每次谈判最后都演变成了更大规模的战争。

    “这么说,”陆行舟道,“这是阿曼和理事长在妖界的留影,理事长这副打扮看上去还挺淳朴啊,跟阿曼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阿曼光凭这头卷发就时髦多了。”

    “哪个是理事长?这两个男的穿得跟兄弟俩一样。”

    “这一个,”陆行舟指给他看,嘀咕,“那这一个是谁呢?真是兄弟?”

    石饮羽歪头看向照片背面:“这里有字。”

    陆行舟翻过来,见背面写着一行极漂亮的铅笔字:请阿曼小姐惠存。落款是白灵犀,下面还有个爪印。

    这个男人叫白灵犀?

    陆行舟道:“你认识这个爪印是什么动物的?”

    “你不认识?”石饮羽反问。

    陆行舟将照片翻过来,看着白灵犀怀里的藏狐,猜测:“狐狸?”

    “领导火眼金睛!”

    陆行舟回到局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藏狐给拎进了审讯室,翘着二郎腿往他面前一坐,看向对面的方脸少年,蹙眉:“变回原形。”

    “啊?”

    “我说,变回你的原形。”

    少年不情愿地嘟囔:“干嘛变来变去?变形要消耗很多能量的。”

    “还会讨价还价了?”陆行舟笑盈盈地说,“你讨得过任不仁吗?你见他在我手里赚到一点儿便宜了吗?”

    话没说完,少年麻溜地变回藏狐了,蹲在椅子里张牙舞爪:“我变回来了!你要干嘛!快点放了我!”

    陆行舟很想狠狠地撸一把毛,但好在控制住了,伸手捏起狐狸脸,左右看了几眼,实在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照片里的那只藏狐,天底下的藏狐不都长一个样儿吗?

    耳机里传来颜如玉的声音:“好像……是的……吧?”

    藏狐还在咔咔大叫:“放开我!别摸我!我要投诉你!”

    陆行舟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放开手。

    藏狐立刻用两个爪子使劲揉脸,仿佛受到了极大的蹂躏。

    “你老家哪里?”陆行舟问。

    “干嘛?”

    “你非法跨界、无证滞留,得遣返。”

    “我不回去!!!”

    “为什么?”

    “这里生活好。”

    “有多好?这种一下雨整个城都淹了、温度还要高达40度的破地方比招摇之山上生活还好吗?”

    “可是有空调啊,还有火锅吃,招摇之山上……”藏狐声音一变,“我什么时候说我老家是招摇之山的?你要干嘛?”

    “不干嘛,就是没想到,你居然跟密棘基金会还有点关联。”陆行舟说着,将照片放在他面前,“本来觉得你说话颠三倒四,以为是跟任不仁那个甩货学的,现在看来,不是颠三倒四,而是掐头去尾……”

    藏狐在照片亮出来的瞬间就僵住了,死死盯着照片。

    颜如玉困惑的声音在耳机中传来:“我怎么从他那张跟平时没有区别的大脸中,看出了悲伤的感觉?藏狐有表情?”

    陆行舟道:“你最好老实交代,头骨碗到底是怎么来的?”

    藏狐盯着照片,没有说话。

    陆行舟伸手,想要拿回照片。

    藏狐突然伸爪按住照片,大颗大颗泪水从小眼睛中流了出来,把脸上的毛都弄湿了。

    陆行舟眉头微蹙,平静地等他哭了一会儿,拿出纸巾盒递过去。

    藏狐抓着两团纸巾按在眼睛上,不一会儿,纸巾全湿了。

    “组长,你安慰他一下呀,”颜如玉急道,“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陆行舟还是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出声逼问,也没有安慰他,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藏狐将纸巾盒里最后两团纸巾用完,终于哭完了,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你在哪里找到的照片?”

    “阿曼办公室。”

    听到这个名字,藏狐爪子忽地收紧,尖锐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四道白痕,恶狠狠地诅咒:“她不得好死!”

    “但目前确实还活得好好的。”

    “你们快去抓她!她是个大骗子!”

    “她骗你什么了?”

    “她……”藏狐眼睛飞快地转了转,寻思该怎么说。

    陆行舟敲了敲桌子,凉凉道:“我建议你最好跟我们实话实说,不要再耍花招,我听说你最近才学会化形,小小年纪说话半真半假是很讨人厌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地不相信我们,不过我估计……是被相信的人欺骗了?那个人是阿曼?”

    “她骗了我,她说她可以,她说……可是白哥哥死了!他们杀了白哥哥!”

    陆行舟一惊:“谁死了?白哥哥是谁?白灵犀?”

    “他们杀了白哥哥!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把白哥哥绑住,是荆丛杀了他!是荆丛!荆丛亲手杀了白哥哥!”

    荆丛?陆行舟心头霍地一跳,飞快地翻开工作手册,找到自己的笔记:密棘基金会理事长——荆丛。

    第16章

    从审讯室中出来,陆行舟抬眼看向颜如玉,这人已经哭得两眼通红,见到自己,一扁嘴,带着哭腔道:“那密棘基金会那两个混蛋真不是东西啊!”

    陆行舟无奈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明明早已经见过世间最丑恶的人心了,却还总是为别人的苦难流泪,这世界,对好人太坏了。

    他走进办公室,桌子旁边立着一个白板,上面是自己上次写的几个关键词:通天犀、逐鹿之夜、主动、杀死……旁边写着圣母,还打了个问号。

    陆行舟抬手把问号擦了,对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又把“圣母”两个字给擦了,如果藏狐这次没有说谎,那么白灵犀他不是圣母,他是上辈子屠了城。

    按照藏狐的说法,白灵犀曾救过荆丛,将他从野兽口中抢出来,并让他在家里养了一年多的伤,后来阿曼来带走荆丛,临走的时候,三人一狐还在大桂树下合影留念。

    再后来白灵犀带着藏狐来白邺市看望荆丛,没想到却受到了冷遇,这个当年与自己同吃同睡的男人翻脸不认人,甚至扔掉了自己辛苦背过来的妖村特产。

    荆丛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肯留,直接派人将这一人一狐送去车站,勒令他们即刻滚回山村。

    是阿曼说可以帮忙修复他们的关系,她将白灵犀带走,承诺会照顾藏狐,却回头便把他给遗弃了。

    藏狐循着白灵犀的气息去寻找,可是白邺市太大了,也太现代化了,到处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天又下起雨来……藏狐足足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大厦附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惊喜疯了,开心地跑进去,却看到一群人把白灵犀绑起来,逼他现出原型,然后荆丛上前,一刀捅进了白灵犀的心脏。

    他们吃了白灵犀。

    剥下他的皮,抽出他的骨,将肉削成薄片。

    这群人穿上锦衣华服,在乐队的演奏声中,郑重而又欢欣地享用了这场盛宴。

    “饕餮盛宴?”

    今古大观店铺一侧隔出的小小茶室里,顾曲放下茶盏,微微蹙起眉头,沉思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也是这几年在上层圈子里新兴起来的一种滋补方法。”

    陆行舟冷哼:“你们有钱人靠这种方式滋补,也不怕伤天害理?”

    “有什么好怕的?本身那什么天理就不过是上层人编造出来愚弄下层人的谎言而已。”顾曲轻声说,“你自己编的谎言,自己会信吗?”

    陆行舟看他一眼:“这种滋补,真的有用?”

    “安慰剂也是有用的。”

    陆行舟嗤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个鲤鱼形状的小茶宠放在掌心揉搓。

    顾曲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也没有说话,专心将水烧沸,注入茶盏中,把碾细的茶末调制成浓稠的茶膏。

    静谧而狭小的茶室中弥漫起浓郁的茶香,陆行舟在这熟悉的香气中微微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顾曲一手提起执壶,往茶盏中点入沸水,另一只手拿着竹筅飞快地击拂,不一会儿,茶汤中涌现出细密的白沫,紧紧咬着盏沿,盛在黑釉茶盏中,如疏星澹月,美不胜收。

    一盏茶放在面前,陆行舟睁开眼睛,这俗人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连咂嘴都没有,直愣愣地问顾曲:“藏狐说荆丛亲手杀了白灵犀,可是荆丛堂堂一个理事长,用得着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