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再无心去看乌鸦飞向了哪里,他放下窗帘,把自己的衣服从顾青手里摘开。

    “我还没有说我的名字啊?真是失礼了。”男子低头勾出一抹笑,“我叫随南远,靖南候家的……”

    “狗屁!”顾青冲他呸了一口。

    随南远低头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帕子,一边轻轻的拂去脸上的唾沫,一边咧着嘴冷冷地笑。“某人气急了啊,气什么呢?”随南远抬起头盯着他,灼人的目光像是一刀刀刺进他的喉咙。“气我说出真话了吧。心里不好受吧。”那几个字他咬的极轻极慢,却从他的气势中透出一处狠劲儿来。

    “用不着你多嘴!”顾青甩了甩自己的袖子,“我顾青拿他当朋友,他江离认了我这朋友,是我的福气,我顾青愿意陪他一起闯刀山火海,他江离不把我当朋友,处处提防我,也和你这外人无关。”

    顾青转身从桌上取出茶壶,仰头喝了满口。“终究你都是个外人,与你说上几句,都费我口舌。”顾青放下茶壶,转身快步走了。

    “公子您这是要拉拢他吗?”从屏风后闪出一个女子。

    “拉拢他?我丽春/苑又不缺人。”男子拉开窗帘,一动不动地盯着南馆。

    “那您找他来干什么啊?”女子走动一下,就传来铃铛撞在一起的声音。

    男子微微止住呼吸,又呼出一口气。“诈诈他,我总觉得南馆没那么简单……”

    他看见顾青跑出了丽春/苑朝着南馆的方向走去,一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乏了。”正当他要放下窗帘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皱了皱眉。

    顾青好端端走着……这是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

    “顾青!”江离从南馆里冲了出来,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猫正用他的一只爪子死死地踩着顾青的背,顾青的头发散乱,脖子处的抓痕触目惊心,向外渗着血。

    “江离,什么情况啊这是?”顾青忍着剧痛缓缓向江离伸出手,扯了扯江离的衣服。

    江离正护在他前面,反手抓住顾青的手,眼睛像是嗜血了般,眼白都染上血色。江离愤怒地望着面前这个巨大的妖怪,但仍是温柔地向顾青解释。

    “顾青,有些东西你看不见,我现在告诉你它在哪,一会儿跑的时候躲开它。”江离抿了抿嘴唇。

    顾青脖颈处还淌着血,腰背酸痛,又被什么力量压着动弹不了,他心里想着:这副鬼样子爬都爬不起来能跑哪儿去啊。

    “你现在被一只猫妖的爪子压着,那猫就在你西南方向三丈左右。”

    顾青听完话,翻了个白眼儿,侧着头趴在地上。“我也不跑了,那猫爪子在我身上,猫还离我三丈远,那得有多大啊?”

    江离抬头盯着那妖类的双眸,两束金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浮现。那猫黑黢黢卧着,像是把他们当成了玩物,用爪子拨拉着。翘起的尾巴翻动着,对面房屋的砖瓦立刻被它击倒,啪啦啪啦碎了一地。

    顾青抬头望了一眼,认命地趴在地上。“不要告诉我这也是那猫弄得?”

    江离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翻动了一下。

    月光下,那猫轰隆轰隆地发出低低雷鸣般的咆哮。

    忽然雁鸣湖水面洪波涌起,层层叠叠的巨浪拍打在雁鸣湖大道上,卷着粗壮的圆木和石瓦又回到湖中。

    “江离,怎么办啊?”顾青有些崩溃了,他看不到敌人在哪,像斗蛐蛐中的蛐蛐被莫名的东西挑拨着,在小小的碗里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恐怖。

    “我叫阿巫去找兴善寺里的住持了。我们得再撑一会儿。”江离攥紧了顾青的手,顾青手心里都是水,他用自己的袖子把顾青的汗擦干。“没事的,”江离宽慰道,“我觉得这妖物现在还不想动手。”

    顾青抬头望向江离,江离看着他正暖暖地笑,那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明亮。江离在给他鼓劲儿,顾青心里知道。他死死咬着自己的牙,把一声声痛苦的呼喊咽到肚子里,扯起嘴角要给江离也回一个。

    仰望之际,黑云已经蔓延开来,遮蔽了星辰,连月亮都吞噬掉了。

    天地一暗。

    那猫却开始兴奋,好像是到了它的主场。它缓缓爬起来,身子一拱,尾巴一甩,身后的墙壁轰然倒塌。

    砖瓦飞溅,一片划过江离的脸颊,血立刻涌了出来。顾青的背上也被插上许多瓦砾,有些钝的砸上又溅开,有些尖锐的直接隔着衣衫扎进肉里。

    “呃……”顾青还是忍着,他像看戏一样轻松地说着:“那妖物不是不想杀我们,是没到时机所以等着吧。”

    江离点了点头,眼睛里打转的都是泪水。

    “你这是哭了吗?……”顾青捏了捏江离的手。

    江离吸了吸鼻子,“没哭……你疼吗?”

    “虽然我特别想拍着我的胸脯告诉你这点小疼算什么,但是……”顾青倒吸了口气,时值正月,夜里又寒,每说一句话都呼出一口白雾。“真他娘的疼啊!”顾青的头左右扭动着,双手和双脚也不停扭动。他不时地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然后再次咬紧牙。

    这时,那猫突然挪开爪子,向后退了一步,腰向后拱着,四只爪子都亮出明晃晃的指甲来,狂躁地抓着地。

    “跑!”江离一把扶起顾青,向花街另一方向跑去。

    “公子你在看什么呢?”

    随南远看着江离和顾青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觉得纳闷。“这俩半夜不回南馆,干什么呢?”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盯着顾青,发现这人也是逗,摔了就像个孩子一样不自己爬起来,非要人扶。磨磨蹭蹭那么久,被江离扶起来却不回南馆,反像是逃命般的往外跑。

    “公子咱们这位置也看不到南馆全部,您就别看了。我刚听外面轰隆轰隆的,怕是要打雷闪电,您快歇息吧。”

    天边突然明亮起来,彷佛火焰从那边烧起,闪电划破夜空,雷鸣震耳欲聋。

    窗前突然亮了一下,随南远放下帘子,“果真开始闪电了。”

    那黑猫正巧这时冲出来,江离顾青跑了还不到半里地,黑猫一跃就到了他俩跟前,张着嘴冲他俩吼着。

    江离指尖的两只黑凤蝶突然振着翩翩翅膀飞向了黑猫。

    “快,催命鬼,制住妖物。”顾青突然兴奋起来。

    江离却皱着眉,“……怕不是吧。”

    只见那两只黑凤蝶落在黑猫的脖颈上变得乖巧起来。

    “呃……”顾青又没了生息,“完了,两个催命鬼凑一起了。”

    “也好,你现在算是能看见黑猫大概在哪了,跑的时候不至于是个瞎子。”江离笑道。

    顾青生硬地转向江离,“我缺的是它的位置吗?”

    “缺!”江离大喊了一声,放开顾青,自己朝另一边跑去,那黑猫便跟着江离,丝毫不管眼前的顾青。

    黑猫头一顶,江离便摔在地上,磕的头破血流。

    黑猫张开血盆大口,亮出它的牙想要咬住江离。

    第27章 第 27 章

    在屏息一刻,呀的一声惨唳划破空气。

    阿巫把嘴里衔着的一支冷箭扔给江离。江离用右手胳膊肘勉强撑在石阶上,把自己的半个身子撑起来。

    那黑猫的尖牙就在他眼珠前一寸,吓得江离连眼睛都不敢眨,只能生生瞪着,额头上沁出的汗越过眉骨流到江离的眼皮上。

    江离向上伸出左手想要抓住那支箭,他知道,这种妖物用寻常的兵器必然是伤不了的,智世那个老头子竟然在危急时刻送回一支箭来……

    那黑猫也是机警,在江离就快抓住那支箭的时候,黑猫用爪子愤怒的一拨,箭镞就被甩在一旁,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江离立刻转头望向箭头所在,离自己约有三四丈的距离,要想拿回已是不可能。江离的眼神飘忽,左手无力地收回,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阿巫飞到箭掉下的地方,刚刚再次衔起箭杆,就被黑猫的尾巴卷起来,一点一点缩紧,巨大的尾巴把阿巫包了起来,逼尽了阿巫胸腔里的气体。阿巫只得张开嘴,疯狂地攫取空气以供呼吸。

    啪嗒,箭镞再次砸在了地上,弹了一下。

    黑猫的牙齿正在一步步靠近,它嘴中吐出瘴气一般臭恶的黑气,熏得江离睁不开眼睛。那压在喉咙里的咆哮声卷杂着冬天渗骨的冷风激的江离身子不住的抖。

    那猫伸出它巨大的爪子抓住江离,拔离在空中,尖利的指甲掐住江离的喉咙,红色的鲜血顺着白皙的脖子往下流,江离紧咬牙关,牙缝间还露出一两声痛苦的□□。

    过年的红灯笼还在各家门口挂着,在灰黑色的石阶上投出红黄色的暖光。灯火红红地映照在江离的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

    嗷呜!

    黑猫弓起了身子,爪子和尾巴都猛地松开缩了回去,江离和阿巫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江离睁开眼睛看见黑猫背上正插着那支掉在地上的箭,伤口处流出一股股黑绿黑绿的恶臭液体。

    江离不顾身上撕扯一般叫嚣着的疼痛,一股脑儿坐起来,趁着黑猫正在痛苦的扭动时,跑到黑猫的爪子前,利落地爬上黑猫的背,一使劲儿拔出了那支箭。

    黑猫又疼的嗷了一声。

    江离拿起箭头就在黑猫的背上跑,黑猫正打着摆子想要把江离甩下去,江离冲到黑猫头上,瞄准黑猫那金绿色的眼睛中间,奋力把箭镞插了进去。

    噗的一声。

    嗷,痛苦的吼叫声穿透黑夜,再无闪电,再无暴雨……

    江离一个翻身跳了下去,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沾上了自己脖颈上的血液,也滴落着黑猫皮毛里喷溅出的脏水。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黑猫,只见黑猫慢慢化成一团青黑色的雾霭,朦朦胧胧地在地上像云一样翻卷。

    江离向城外兴善寺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黑暗中,红红的火焰在燃烧。

    每一棵树木都超过百年,露在地上的树根盘曲,像缠绕的大蛇。火焰吞噬着伸展在空中的树枝,一片红光。

    智世和尚跪在寺内大殿,嘴里快速地念着佛经,四边门窗都让徒僧封的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殿内有一青铜大鼎,里面烧的火旺。

    突然,殿四周的金像闪着红光,把黑暗的四角都照的火亮。智世大师一手捏紧了佛珠,加快了捻动的速度。

    渐渐地,灰黑色的云团从四角升起,向眼前逼来,笼罩着智世。窗户砰的一下全部打开,三九的风立刻吹了进来,方鼎内的火焰不灭反旺,像野兽一样撕咬着云团。灰绿色的云团在方鼎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像煮沸了一样形成白沫,转眼间又被吸了进去,消失了。

    方鼎里只留下烧尽的干柴和几卷火燎过的佛经。

    三九的寒风又停了。

    顾青从后方缓缓走来,一手捂着腰,拍了拍江离的后背。江离紧咬着牙关,歪着嘴唇,嘴角却微微透出一丝快活的微笑。

    “你可以啊,还能拿箭插妖物。”江离挑了挑眉看着顾青。

    “我插上了?”顾青瞪大眼睛看着。“插哪了啊?”

    江离把左手食指竖了起来,看着手背上那花的颜色又深了几分。“背上脊梁骨旁边,就这儿。”江离用手背扣了扣顾青背上相同的位置。两只黑色凤蝶缓缓飞回来,蔫了似的落在江离的手臂上不动了。

    “走吧,回去上药。”江离右手一指不远处的瘫在地上的黑鸟,“把它带上。”

    “吃烧烤啊?”顾青转头瞥了一下。“烤个死鸟?”

    江离扑哧一声笑了,一脚踢上顾青的屁股,“那是阿巫啊。”

    ……

    城郊,狂风四作,妇人的衣衫都被打湿,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怎么样?弄死了吗?”

    老人皱了皱眉,扫了妇人一眼,妇人立刻噤声了。“不容易。”老人掰了掰咯咯作响的手指,乌黑如干枯树皮的手背生硬的皱起,好像要崩裂的地面。

    妇人急忙从腰间取了钱袋子,挑出几锭推给老人,后来索性把整个钱袋子摆在了老人面前。老人的手指头敲着冰冷的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必须弄死?”

    “必须。”妇人咬着牙狠狠地说。

    “他那边有高人。”

    “比你厉害吗?”妇人抬眼盯着老人。

    老人耸了下肩膀,不语,用手在一旁挥着绕着他飞的虫子。半晌,他捏着一个虫子,把它扔进了面前的烛火里,噼啪噼啪的响声伴着烧焦的味道。

    老人起身在亭子里踱着步,绕了一圈后走到妇人跟前,“我也挺想和那位高人较量较量的。”

    妇人一喜,眼尾都上翘了几分,只见老人还愁着脸说:“只是你得给我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