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江离点了点头,福来走后江离四周望了望,前边是沈郁的书房,江离等着无聊便打算进去看看。

    “行啊你,这么一招。”花园石拱门后藏着两人。福来正趴在石阶上,眼睛盯着江离推开书房的门。

    “要我说咱们王爷跟个石头似的不开窍,这啥时候才能把王妃娶到手啊,别到时候聘礼准备好了,结果人家不愿意。”吴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沾了两个面粉的印子,“你仔细瞧着,我回去教王爷揉面去了。”

    开门那一刹那不可谓不震憾,江离在门口伫立良久才缓过神来踏进门,立刻转身啪的一声两手合住门。

    书房墙上挂着黄纸裱过的画,每一张都是他的模样,正对门的那幅画着他牵着一匹马的样子。江离想了想这应该是那天他得知七枝梅的含义,在寺里哭过一场后出来的时候,他当时心情低落牵着沈郁的黑马在前头走,沈郁和顾青他们在后面哄骗苏姑娘。

    江离上前走了几步,绕过摆放的黄色腊梅,看见左边墙上挂着江离站在糕点摊子前吃糕点的样子,背景灯笼高挂,人来人往,江离却从中看出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味。

    “明明还有三月呢?”江离勾起一抹笑,眼神却贪婪的到处瞅着。

    整个房子墙上的,桌上的,矮塌上的哪哪都放着画,画着他坐在门槛上的样子,他抬头看树、低头看花的样子,他笑着和顾青说话的样子,他打着哈欠开南馆门的样子……

    江离从小就听过智世夸奖沈郁的书法和绘画,但从未见识过。兴善寺里的沈郁终日只读经书,喜怒都是一副冷淡脸,宠辱不惊。

    书案上还摆着一幅画,毛笔搭在歙砚上,砚里墨还未干透。江离走到书案跟前,只见纸上的男子头戴凤冠,身着未画完的霞披,秀发披肩,眉目含情。

    江离呆呆的看着那幅画,半晌说不出话来,画上的男子分明是他,可分明又不像他。比他美上千百万倍,自信从容又潇洒。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福来探着头进来,忍着笑意故意套话。“江公子啊,我寻您半天。您怎么来这儿了?”

    江离仿佛没听见,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从书案后走出来。

    福来偷笑说:“这些都是王爷画得您,您这是看入迷了?”

    “……噢,”江离眼睛发直,环顾四周不舍得离开,然后装作正经的点点头评价。“画的挺好。”

    “您是不是被感动了啊?”

    “噢,还行……”江离强按内心的悸动,手攥成拳头,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刚出书房,冬天的冷风就呼呼刮过江离的耳朵,耳朵嗡嗡的响着,有一团火从他的心向四肢百骸燃烧着,冷风没有吹灭那股火,反而将那股火烧得更旺,烧断了江离最后一根绷紧的弦。

    他此刻只想见到沈郁,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急切迫切的想要见到沈郁。

    就连沈郁远行他都觉得没什么,反正以后还会相见。从小到大他一直潜意识觉得沈郁就在那里,沈郁不会离开。

    因为沈郁总是一直对他好,他才会把沈郁看的太平常,他现在想来自己的生活有很多东西,有苏姑娘、南馆、顾青、三月四月他们,甚至还有时不时上门求药的妖怪们,但是沈郁有什么?

    王爷的这一切在八年前沈郁就看透了、厌恶了,所以他才选择出家,如今却为了自己重新拿起这让他恶心的权力。

    沈郁把面搓成细细的一个长条,下锅煮开。

    “王爷你再给面上卧个鸡蛋,撒些葱花这长寿面就得了。”吴妈妈抬头瞥见江离正往厨房走,便一口气说完提前溜出去。

    沈郁还在专心的切葱花,没有看见江离红着脸走进门。江离踮着脚从背后拥上沈郁,把头埋在沈郁的背。

    沈郁拿刀的手抖了一下,偏过头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沈郁转身要看他,江离两手箍住他不让他动,他吸了吸鼻子,闷着声音说:“我想你了。”

    沈郁愣了愣,眼底浮现出一抹不可察的笑意。江离抱的更紧了些,他便放下刀,低头抚上江离放在他腰间的手。

    他的声音低沉,如清晨的钟声扣动心弦,“我也总是很想你。”

    第34章 第 34 章

    沈郁转身把江离抱起来,用袖子在长桌上蹭了蹭,把江离放到桌子上。江离看到那碗长寿面,想起沈郁提过他的生辰。

    “你怎么突然要给我过生辰啊?”

    “我曾在兴善寺见过令堂,她说你周岁时,江府没给你过生辰宴,就给了个煮鸡蛋。”沈郁转过身拿一个鸡蛋在锅边磕了角,掰开蛋壳。“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辰。”

    苏姑娘并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他自己就更没有记忆了。江离坐的高,两条腿都腾空着,他伸长脖子看着锅,无聊的甩着长腿。“生辰都是小孩子才过的,哪有我这么大的人还过生辰的道理?”

    “你是小孩子,要过。”

    江离怔住了,眼睛眨了眨,“不是说比你小就是小孩子。”他的耳尖烧的有点红,厨房的空气此时更是闷热,江离便把披肩取下来,想放在桌子上又嫌桌上有油。

    江离偷偷向上瞟了一眼,沈郁穿的白底黑纹袍不知道比他的贵上多少,就直接拿袖子擦桌子了,啧。

    败家儿。

    “夫子讲生辰的日子要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江离一边荡着腿一边说。

    “……那我们就提前过。”沈郁用汤勺从锅里捞出鸡蛋放到长寿面上,“一辈子都给你过生辰,给你补周岁的礼。”

    沈郁把长寿面端到江离跟前,“二十一了,还望你的日子都顺顺利利,无忧无虑。”

    “应该再加一句,日进斗金,有花不完的银子。”江离笑哈哈地说。他抬头看着沈郁的眼睛,好像一潭春水漾着清波,而他像是站在湖边的人,可以望见水面映出的他的样子。

    “你喂我。”江离的眼睛都溢出笑意。

    沈郁没有想到江离会突然这么要求,眼神闪避有些惊慌失措。

    “你以前都这么喂我的!”江离佯装生气,两手扶在桌子边要跳下桌子。

    沈郁腾出一个手伸到江离背后轻拢了拢,说话吐出的气喷到江离红了的耳朵上,“那不是你小时挑食吗?”

    “我现在也挑食。”江离仰着头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就面和鸡蛋,你挑什么啊?”沈郁被气的好笑,肩都抖起来还得稳住手不把面汤洒出来。

    “我挑……”江离低头一瞥,看见面上撒着葱花,得意地扬眉道:“我挑葱,不行吗?”

    “啊?你不吃葱吗?”沈郁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他。

    “……啊,今天不吃。”江离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沈郁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再睁眼看他,眼里都是宠溺。他夹起一筷子面,递到江离嘴前,碗接在下面。

    江离抿着嘴看他。

    “你喂人的时候不该说声啊吗?”

    “要说吗?”

    “你以前都说啊。”

    “……你是个小孩才说的。”

    “可你刚还说我是小孩子。”

    空气突然被急剧下降的厨房温度冻住,连人的反应都被变慢而迟缓。沈郁被他绕了一圈,右手还夹着那筷子面,他快速的眨动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

    江离叹了一口气,沈郁和一帮和尚呆久了,不仅说话变慢,现在连脑子反应都变慢了,回去得好好和智世那个老头子说道说道。

    江离慈爱的摸了摸沈郁的头,把我家王爷都教傻了。

    “啊?”沈郁像照顾小孩子喂饭一样哄他。

    “啊。”江离满足的张开嘴,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

    沈郁把一口面喂进江离的嘴,然后用筷子夹起鸡蛋喂一口,来回换着,还特意把葱花拨到一旁免得被夹到。

    江离平时吃饭很注重礼节,除了筷子碰触碗的声音,他都基本不发出声响。但是今天江离故意捣乱,吃饭吧唧嘴、吸溜面条,沈郁只笑着喂他也不说他,他就更放肆的弄出声响。

    “对了,我看见你书房的画了。”江离一边嚼面一边说。

    沈郁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立刻抬头看他,发现他并没有生气,才说道:“我画得不好看……”

    “不啊。”江离张开嘴,沈郁便把鸡蛋喂到嘴里,“不过你把顾青画的好丑啊,哈哈哈,我都没想到顾青在你眼里那么丑,好歹也是我们南馆一枝花呢。”

    沈郁有些心怯,居然被看到那一幅。当时江离和顾青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但是他能看出来江离很开心,他对着顾青笑,看顾青的眼睛都泛着光。沈郁作画时总想起那个场景,挥之不去,他想像平常一样只画下江离的容貌姿态,但是在画完那双泛着光的眼睛后,还是画下了那个让他嫉妒的人。

    他只知道江离那双眼看的不是自己。

    画完顾青后,沈郁觉得心堵得慌,便又拿笔在顾青脸上加了几画,再看看才觉得气顺了很多。

    “今日何时出发?”江离推了推沈郁的胸膛。

    “马上……若不是有大事要查,今日都不想离开你。”沈郁把空了的碗放到桌子上,两手环抱着江离。

    “不就是官盐吗,有什么大事?”

    “有折子上奏,提及上官丞相在运输官盐中以职位之便中饱私囊。”

    “你此去是查这件事?”

    “是按例查帐本,但是也要拿到参他一笔的证据。”

    “你要对付上官家,为什么?”江离急得从桌子上跳下来,撞进沈郁的怀中,他抬头看着沈郁,棱角分明的下颌顶着沈郁的肩膀。“你掺和朝堂的争斗了?”

    沈郁抬手抚着江离的头发,四指插入发中向后缓慢的梳着,“我没有。别担心。”沈郁闭上眼,一手环抱江离的腰,额头顶着江离的额头,深吸一口鼻子里充盈着的江离的味道。

    “我要走了。”沈郁的鼻尖点着江离的鼻尖,鼻根,额头,在江离的发根上印下温柔一吻。江离两眼失神地盯着沈郁的嘴唇,黑眼珠子随着沈郁的亲吻向上转。

    沈郁睫毛颤动,嘴角含着笑意,睁开眼就看见江离傻愣愣的站在那儿,眼珠向上瞟,露出大多眼白。

    噗呲,沈郁一手捂嘴稍向后转,没忍住笑了出来,转回来正视着江离,他一手盖在江离的眼睛上,平时清凉冷冽的嗓音此刻都淌蜜飘香,“闭上眼。”

    江离的眼睫毛在沈郁的手心里轻轻拂过,颤的沈郁心动。

    他略一歪头,抿着唇用舌头濡湿上下的嘴唇,然后慢慢接近,深情地望着江离逐渐放大的脸庞,江离挺立的鼻子,再靠近,挨上那两片薄唇。

    沈郁慢慢放开手,看见江离乖巧的闭着眼,眼睫毛不停地闪动,但始终听他的话没有睁开眼睛。沈郁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闭上眼睛去享受这个吻。

    沈郁闭上眼的同时,江离就把眼睛睁开了,望着他的爱人亲吻他的模样,望着那英挺的眉毛,望着那色素淡薄的五官。江离把手从身旁抬起,向沈郁的腰身靠拢,手却迟迟不敢碰触。

    就在江离下定决心要抱上沈郁的背时,沈郁上下唇微微分开,伸出舌尖在江离的唇瓣上轻勾了一下。

    顿时五雷轰顶,大脑放空,一股电流从嘴唇开始,蔓延全身,酥的江离麻了半个身子。

    像是偷吃点心的小孩子被当场在厨房抓住,人赃并获一样,他立刻闭上了眼睛,两只手也迅速收回。

    良久,谁也没说话,唇还是挨着唇,但再无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等着,我回来娶你。”沈郁最后嘬了一下江离的嘴角,然后笑着离开了。

    江离的眼睛迟迟没有睁开,半晌从眼角滑出一滴泪,他抿着嘴唇,用牙齿咬着。江离站直,不再靠着桌子边,一手捂着眉眼。

    他努力的从脑中驱逐出昨晚的梦境,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虚假的幻觉挥动着手臂,他不敢睁眼,他害怕一睁眼就看见沈郁流血,看见鲜血在白衣上晕染,而那个傻子还一无所知的冲着他笑。

    江离呼了一口气,手背抵在鼻尖上。

    睁眼看见厨房空荡荡。

    春寒料峭,冷风吹走了那仅有温存,一丝都没有施舍给他。

    “都怪你,话都不会说……”

    江离追出去,看见福来正在指挥小厮们搬东西。“王妃。”

    “王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