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如何许人所说是装出来的穷困,他是真的很穷。

    铺子后方有个小院子,石桌旁边坐了个青裙的女子,正在翻看一本账簿。

    “钱又花完了?”那女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仍顾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你是知道的,我最爱吃酒。”方逐歌在女子对面坐下,趴在桌上,将一张潦草的脸凑到她眼下,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女子扭了个身子,不去看他,又问道:“人找到了没?”

    方逐歌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为难道:“没找到,她现下有气,等气消了自然会出现。”

    “钱在柜台里,自己去拿。”

    “好嘞。”方逐歌喜上眉梢,抬腿毫不留恋地就要走。

    “少喝点,不要误了事。”那女子叮嘱了一声。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大小姐。”

    “油嘴滑舌。”她拧眉,轻轻地骂了一声。

    第12章

    是夜,回春医馆。

    后院里一名小少年鼓着嘴,独自坐在回廊底下,抱胸正生闷气。

    “我说,你当真不去吃饭?”孙拂月在少年身侧坐下,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有些安抚之意。

    “我才不吃,我只是不小心弄丢了娘亲给的那块玉佩,她就罚我抄书。”少年嘟哝着,“我找回来不就是了。”

    “今日有贵客,你难道真不想去见一面?”孙拂月故意诱惑他,又说,“再说了,不管怎样,饭总是要吃的呀。”

    “不吃了不吃了,我吃不下。”少年站起身,踢飞脚下一块石子,愤愤道,“我就不信今日找不到那玉佩了。”

    孙拂月只好无奈道:“那我走了,晚上饿了可别找我。”

    少年站在原地,见她真要走,忙喊道:“阿姐,给我留只鸡腿!”

    孙拂月转身露出了一个清丽温婉的笑,宠溺道:“好,我知道了。”

    说罢,她转过墙角,往前院去了。

    少年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嚷声,仍暗自赌气,一边在黑暗的院子里徘徊,一边自言自语:“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呢?”

    他跨过长廊,隐约记起白天的时候好像在湖心亭上玩了许久,便匆匆跑了过去。

    只是沿路都没有玉佩的踪迹,湖心亭里也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难道掉进湖里去了?”他暗自思忖,小小的身子探过栏杆,往湖里望去。

    湖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将亭上唯一的灯笼取下,沿着栏杆在水面上一寸寸照过去。

    雨点落到了他的脸上,水面渐渐的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啊,在这里。”

    这座湖是人为挖出来的,为了观赏湖中锦鲤,因此没有挖得很深,此时玉佩正在湖底的一块石头上卡着,在灯光的照耀下透出一点青碧的光。

    少年来不及多想,脱了衣裳和鞋袜便跳进了湖里。

    灯笼被他扔开,滚了一圈竟熄灭了,少年在水里浮沉了会,暗自懊恼自己的莽撞,只好按照记忆在湖底摸索着。

    雨逐渐大起来,打在湖面噼噼啪啪的像在放爆竹。

    他换了好几口气,终于在水底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形状,连忙捏在手里,向岸边游去。

    长廊远远跑来一人,只是跌跌撞撞的,有点奇怪。

    少年认出来,这是他的阿姐孙拂月。

    她是来找他的?

    他本想开口唤她,无奈嘴里灌了几口涌动的湖水,只好加快向岸边游去。

    岸边种了几圈芦苇,此时在风雨里脆弱不堪地摇动着,好似下一刻就会被压折了身子。

    也不知怎么回事,柔弱的阿姐跑得竟然这样快,下一刻,她扑倒在了湖边,一眼看见了湖里的弟弟,忙瞪大了双眼,摇头示意他不要出来。

    孙拂月的口里满是鲜血,她的一只手浅浅浮在水面,将急忙游过来的弟弟按回了水里。

    几缕鲜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流入湖水,血腥气在口鼻之间蔓延开,少年一脸懵懂,就看着孙拂月不受控制地吐出了几口血。

    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握着伞出现在孙拂月身后,她淡漠地看了眼倒在湖畔的女子,手中染血的长剑毫不留情刺入她的身体。

    湖底的少年蓦然睁大了眼睛。

    阿姐!

    孙拂月的眸光逐渐涣散,嘴却仍缓慢地一开一合,不断重复着一个口型:跑——

    霞光透过窗格洒入静室,何许人骤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抚着胸口不断喘气。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梦里的窒息感无比真实,真实到他即使醒来,似乎也仍处于那幽深的湖水之中,只能无力地挣扎着。

    许是来了溆陵,过往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吧。

    他用双手捂住面颊,几乎是成年以后头一回,脆弱而无助地将自己在床上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