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华身子一僵,凌昭转过身来,盯着他的脸,笑得愉悦:“怎么,师兄舍不得了?”

    仙家之三花,炼精化气而铅花生矣,炼气化神而银花生矣,炼神还虚而金花生矣,是谓三花聚顶,便如人之三魂,怎能轻易取出。金花离体,则如人之三魂缺一,时日一长,其他二花必随之俱灭,凌昭此言,分明是要将他死穴握于手中。

    他若不还聚魂珠,不必等到千年,仙体必将散尽,三花聚灭,神魂皆散。

    良久,凌华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师弟,你当真是……不留我一丝后路啊。”

    笑容敛去,一闭眼,竟是自体内将金花逼出,托于掌心,朝着凌昭淡声道:“如此,师弟再不会有疑心了吧?”

    凌昭亦是神色一变,没料到凌华当真取出了顶上金花。一时之间,心内说不出是何滋味,半晌,只冷笑一声:“看来师兄这位好友,果然在师兄心内分量不轻啊。聚魂珠师兄便拿去吧,师弟在万虚宫内,恭迎师兄来日再访。”

    一手将聚魂珠抛出,另一手接过了凌华掌内的金花,纳入掌心,笑道:“师兄可要留下,在我万虚宫内歇息几日再走?”

    凌华面色苍白,小心翼翼将那聚魂珠收好,神色疲惫:“不必,多谢师弟,就此告辞。”

    他体内金花已失,不敢再在这魔域内多作停留,唤出火凤跨坐于上,瞬间便消失了身影。

    凌昭立于原处,半晌,低头凝视掌心内那株小小的金花,唇边漫出个笑容:“来得如此从容,走得却如此急迫,师兄,你可真是,连命都豁出去了啊。”

    随手化出一枚玉盒,将那朵金花小心放置入内,纳于怀中。只要有此物在手,不怕凌华再不来见他。

    他知道凌华的性子,若今日将他强留于宫中,只怕是逼死了他,他也不会开口。只怕逼急了还会来个鱼死网破,与他同归于尽。莫若便放他离开,自己也做好布置,他日凌华再来,便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转过身去,凌昭漫声道:“逡魇何在?”

    座下一魔将应声出列:“属下听令。”

    “本座令你即刻前往人间,不惜一切代价,必要探得我师兄,究竟用那聚魂珠去救何人。但有半点遗漏,本座为你是问!”

    逡魇不敢迟疑,当即领命而去。

    凌昭微微一笑,自语道:“如今金花既在我手内,要破了师兄的仙体,也就不难了。”转过身去,开口道,“离姬,随本座去一趟镜像城。”

    侍立于他身后的一名魔姬即刻上前,小心道:“不知魔尊前去镜像城,欲为何事?”

    凌昭冷冷一笑:“不该你知道的,别多问。”

    离姬当下噤声,不敢再复多言。凌昭转身便走,她慌忙便也跟上。

    镜像城内,生着一种魔花,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无论是仙是妖,是魔是怪,只要误食此花,必然陷于昏睡之中,短时内全无反抗之力。

    若以花汁入酒,则效果更为强烈。

    凌昭唇边的笑意更深。

    师兄,我必酿好美酒,等你来日再访,盛情相待。

    第24章 章二十三

    凌华出了北天魔域,一刻不敢停留,径直去了栖龙山,之后便结印施法,将临虚封印在了泥土之下,泉水之上,断绝了他所有生息。接着,将他魂魄引出,承受了天人五衰的五雷轰顶之劫。这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凌华将聚魂珠置于临虚受劫之地,一点一滴将他魂魄的碎片聚集回来。

    数百年的岁月,对于仙家而言,原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已。只是凌华却又不同,他顶上金花已失,回不得天庭,也不敢再四处随意乱走,只能固守于栖龙山内,日夜看护着那颗聚魂珠。日升月落,草长莺飞,漫长的岁月中,除了一只曾经被临虚收养过的猕猴精,时常过来同他说说话之外,他几乎再未见过任何人。

    那猕猴精名唤阿蛮,分明已经是头成年的妖精了,却仍是憨态犹存,记着当年临虚交代过的话,傻乎乎只等着临虚回来。凌华令他好生看守住临虚的元身,不让其他闲杂人等或妖物靠近那山洞,自己则一心一意收集临虚的魂魄碎片。山中无甲子,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栖龙山附近忽然传来龙啸之声,寒彻心骨。

    凌华蓦然一惊,急忙破了结界,飞身至临虚当年曾住过的那山洞外一看,却见一玄衣散发的男子,负手伫立于洞外。

    却是与临虚纠缠了数世,亦害得他落下个天人五衰之劫的益水龙君,容琛。

    那张冰冷而俊美的脸,并无改变。只是身带祥瑞之气的龙神,怎会周身弥漫着浓浓的魔物气息,那双浸了血般的赤红双眸,此刻正毫无感情的注视着他。

    竟是……已经入魔了么?

    凌华的心下一颤,嘴唇微张,询问的话语还未出口,容琛却已是毫不迟疑的转过身去,化光而去。看那方向,却是正向着北天魔域。

    被强烈的魔气吓得躲到一旁的猕猴精阿蛮,直到容琛离开后,才抖抖索索的出来,拉扯着凌华的衣袖,怯生生的开口:“仙君,方才那名魔物……”

    凌华回过神来,笑了笑,安抚道:“不妨事,你好好看守住洞府,那魔物应当是不会再来了。”

    阿蛮小声道:“那魔物长得……好像益水龙君。”

    他年幼时也曾见过益水龙君几次,还被那小龙君揍得满地找包,因此对那父子两的印象分外深刻。

    “既是魔物,又怎会还是益水龙君。”凌华转过身去,声音里浸透了苍凉,“阿蛮,你回洞内去吧。”

    阿蛮见他神色萧索,不敢多问,便依言转身回了山洞。

    凌华仰头,只看到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整个栖龙山上已经罩上了一层皑皑雪色。心底默默叹息一声,只是可怜临虚,千辛万苦要还阳,就算再见到容琛……只怕也非是故人了。

    他不知道容琛缘何会踏入魔道,就像他一直不明白,当年凌昭为何会选择了入魔一样。

    一念而得道,一念而成魔。

    若容琛只是为了临虚,因爱生恨,执念太过,瞬间成魔。那凌昭呢?当年分明曾经答应过他,绝不入魔,放下师门仇恨,与他一同避世隐居。为何就在他离开的那短短十数日内,便已入了魔道?

    原来,凌昭对他的恨,竟是远胜于那山洞内朝夕相处数十日之情。

    凌华神色一黯,正欲回身离开,忽然眉头一皱,察觉到一道魔气正悄无声息的潜于他附近,负手于后,冷冷道:“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出来吧。”

    话音一落,便见一赤发金瞳的魔物现身而出,却也不敢靠近他,只俯身恭敬道:“仙君见谅,我乃万虚宫内魔将逡魇,奉魔尊之命,特来带话给仙君。龙君如今已归顺于万虚宫魔尊座下,为免仙君故人牵挂,特来相告。”

    凌华冷笑一声:“魔尊倒是好手段,连我故友牵挂之人,也探查得一清二楚了。”

    逡魇依旧态度谦恭:“无非是魔尊有心罢了。”

    凌华自然知道凌昭这份有心,缘何而来。只怕是取了他顶上金花,犹嫌不足,怕他不去北天魔域归还聚魂珠,如今连容琛也一并握在手内当做筹码,料定他便是为了临虚,也不得不去一趟北天魔域。

    师弟啊,你究竟是在万虚宫内布下了何等天罗地网,只等我去送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