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喉咙张开了,却仿佛被浸了水的棉花堵塞,沉重而窒息。

    .

    陆九自嘲的笑:“如果我足够聪明,如果我足够理智,我就应该听懂你的暗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吧?不戳穿这层外皮,和你一起粉饰太平。”

    楚歌以为陆九会变得暴戾恣睢,或许凶神恶煞的,或许咬牙切齿的,却没有想到,眼前的人是这样的平静。

    平静的浑不似这个岁数的少年。

    他挣扎着说:“……我们不能够当朋友吗,就像以前那样也很好。”

    漆黑的眼眸凝望着他,那眼神甚至是安静的:“对不起,我做不到。”

    像是在回答楚歌,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在所有竭力压制的背后,只有一颗千疮百孔却又被虔诚捧上去的心。

    “……或许过了很久以后,我能够放开,能够平静的面对你,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把你当成兄弟,或者当成很好的朋友,就像那些好哥们儿一样。但是……对不起,我做不到,现在我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心底的凶兽已经苏醒,咆哮着他的占有欲。

    ——所以,他只能够离开。

    眼泪沾湿了面颊,一滴一滴落下。那出口的话语里依稀带着颤抖的尾音,却又仿佛只是错觉。

    “所以,你走吧……”

    “不,我说错了,应该是我走。”

    “谢谢你以前的关心和帮助,楚歌,再见了。”

    ——永不再见。

    .

    他是要动真格的离开,却并非是吓唬人的。

    当陆九下定决心行动起来的时候,堪称是雷厉风行。

    陆家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进门后,大包小包的帮着陆九收拾行李。

    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却没有想到,一现身,就是要接陆九离开。

    陆九穿得格外清爽,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看上去精精神神的,就像刚来到他们家时一样。

    他冲着廊檐下的人挥手:“……叔叔阿姨再见。”

    末了,目光终于落到了楚歌身上。

    那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无数的顾念与眷恋,却渐渐黯淡下去。

    他未曾再说一句话,转身而去。

    .

    如你所愿。

    ——那么,你开心了吗?

    .

    九月的骄阳迎面拂照,透过萧疏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如斯的炽烈,灼人眼球。

    嘈杂的发动机声在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分毫,如小径尽头再也望不见的车影。

    从此消失在光阴深处,再不回头。

    .

    楚歌蓦地回眸,攥得死紧的栏杆终于松开,一言不发的走上楼。

    仿佛听见了父母的窃窃私语,又好像只是他的幻想。

    “小歌他怎么了?”

    “小陆要走了,心里难过的吧……哎,我还记得以前小陆说,他不打算出国留学的呢,怎么好好的,说走就走了呢?”

    .

    ——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走了呢?

    罪魁祸首沉默的步入了楼廊。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直到脚步终于停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走到了陆九的房门口。

    楚歌跨过那一道门槛,进去了。

    卧室内,收拾的干干净净。

    所有与陆九有关的东西,全部都被带走了,床头柜前崭崭如新,衣帽柜里空空荡荡,干净的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把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一一都抹除掉了。

    .

    楚歌坐在了小书房里的太师椅上,出神的依靠着圆润的靠背。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他困惑的说,“我不是应该很高兴的么?”

    “那么你高兴吗?”

    手指缓慢的按在了胸膛上。

    那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听到了缓慢的心跳。

    他小声说:“好像也不是特别的开心,我好像,好像……”

    有一点点难过。

    那令他无比迷惘,也无比困惑的。

    有一点点发涩,有一点点发疼。

    终于达成了愿想,把所有的变故都扼杀在了摇篮中,他明明应该高兴的是吗?

    应该兴奋,应该庆祝,宣告自己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常的轨道。

    像是在说服自己,又不知道在说服着什么人。

    他把头埋在了膝盖里,小声的说:“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其实很开心,很快活。”

    .

    又到了上学的时候。

    才刚刚在课桌前坐下,楚歌就听到了乐开颜的大呼小叫:“天呐,三岁,陆九他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连校队都退啦?”

    ——因为他决定出国了。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下去了。

    楚歌道:“……他家里出了一点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话音落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乐开颜有些奇怪:“……那请个假就好啦,干嘛一定要直接把校队都退了啊?”

    楚歌说:“我也不知道。”

    乐开颜唉声叹气:“你可是不晓得了,鸣铮跟我说,陆九这么一搞,他们教练生了老大的气儿呢。”

    楚歌平时都不怎么去他们的训练场,一时间,都想不起来他们教练长得是什么模样,只依稀记得是个高高大大的中年人。

    他笑了笑,道:“过段时间就好了。”

    胡乱搪塞了,乐开颜见他神色勉强,终于转了话头。

    .

    楚歌完全静不下心,好容易捱到晚自习下了,回到宿舍,忽然听的有人喊他。

    “……咦,三岁,这里好像贴了一张你的照片诶?”

    第255章 act5·朝阳

    说话的是他的新舍友。

    陆九去了一班离开宿舍后, 就有新的学生住进了他们屋,也是在原来陆九的那个位置上。

    楚歌走过去了。

    他与陆九同学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有说发现什么照片。

    新舍友指了指衣柜的里面, 不确定的说:“我觉得好像是你吧?”

    光线太暗, 几乎看不甚清,只能够隐隐约约看到衣柜里面贴着一张什么, 也不知道他的新舍友是怎么看了出来。

    楚歌找了一个电筒, 努力照射着, 这才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衣柜壁上贴了一张照片, 依稀可以看见上面的两个人。

    有年纪更小一点儿他, 还有一个年纪仿佛的少年,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坐在草坪上。

    “在哪里在哪里?”

    乐开颜吵吵嚷嚷的,一下子就过来了,冲着里面的照片瞅,很惊讶的说:“……你怎么知道就是三岁啊,我觉得长得并不像的啊?”

    楚歌没有回答他,转而问道:“我可以揭下来吗?”

    新舍友答应了。

    于是楚歌蘸了一点儿水, 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照片从衣柜壁上揭了下来。

    他的行为无疑是昭示了什么。

    乐开颜有点儿吃惊:“三岁, 真的是你啊?”

    楚歌拎着那张照片, 无声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