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站在病床边上的那个少年,死死地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医生过来传唤,他的母亲出去了。

    他坐在病床上,迎着伙伴压抑的、可怕的眼神,觉得说不出来的委屈。

    于是,小小声的抱怨着:“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都不知道帮我说话呀。”

    床边的少年依旧死咬着嘴唇,这时候,被他抱怨了,心中却越发的自责与压抑了。

    仿佛还在翠绿的草皮上,仿佛骤然倒下去的那一幕还回映在眼前。

    陆九低低地问道:“还疼吗?”

    他是顺着杆子往上爬、一点儿都不客气的性子,闻言,立刻小小声的哼唧着:“……腿疼。”

    “特别疼吗?”

    “是啊,特别特别疼。”

    他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僵硬的伙伴,发现似乎是被自己给吓着了。

    仿佛无师自通一般,感受到了陆九自责内疚的情绪,试图安慰人。

    第256章 act5·朝阳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啦, 已经过去了,也不怎么疼。”

    “……妈妈在气头上,连不准我再踢都说出来了, 要是她再问起来, 你要帮我说服她呀。”

    “我还想和你一起踢呢。”

    陆九突然一伸手,一捏他的腿。

    “!!!”

    “住手, 住手, 哎哟喂……”

    “疼!”

    .

    等待的时光漫长而又难熬。

    一瘸一拐的日子, 让人难受的都快要疯掉。

    他无数次的磨着大人, 但得到的总是板起来的脸。

    后来他学聪明了, 曲线救国,无法搞定妈妈,就去攻克自己的父亲,软磨硬泡,终于换来了松口。

    登时间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后来他拆掉了脚上的石膏,因为太久没有正常走路,总是感觉自己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在彻底痊愈之前,不顾着腿疼, 悄悄的说服了陆九, 把他带到了足球场上。

    迎着阳光奔跑, 在草皮上挥洒着汗水与青春, 总是让人觉得无比的快活。

    直到他被又一次撞倒,没有来得及避开,同一个位置, 同样的伤。

    刚刚才拆下石膏,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里,连问诊的医生,都还是熟悉的那一个。

    陆九愧疚而自责的,几乎要发疯,为什么自己没有经得住他的软磨硬泡,又一次把他给带到了赛场之上。

    他的母亲看着陆九长大,无法对陆九说太重的话,于是所有的严厉,都加诸在了另一个头上。

    面如寒霜,大发雷霆。

    痛批他为什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一天到晚,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气的连用词都用不顺了。

    他被吓着了,大气不敢喘,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到母亲终于离开了,眼睛里含着的两泡泪才盈不住了,泪汪汪的落下来。

    陆九站在他的床边,嘴唇几乎都要给咬烂了。

    笨拙的,试图安慰他。

    “……别,别哭了呀,会好的。”

    他依旧是小声的哭:“腿疼。”

    .

    后来石膏被拆下来了。

    在同一个部位上反复的受伤,对他造成了无可扭转的影响。

    如果想要的话,他还可以踢球,但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身体原因,他做不出像以前那样流畅的动作了。

    被踢中的地方、反复受伤的腿部,总是会隐隐作疼。

    教练觉得他不应该再继续踢下去。

    或许应该离开队伍。

    ——那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在梯队里,总会有新人加入,也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不得不选择离开。

    何况他的父母也并不坚持、甚至是反对的。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告别绿茵场,成为一名观众。

    如此的现实而残酷。

    余霞成绮。

    天边火烧云染透了半座城市,他孤零零的坐在草皮边上,坐在门框前,抱着腿,不说话。

    有人走过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坐在他的身边。

    不用回头,只要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小声说:“……教练劝退我了,他建议我不要再踢了。”

    陆九说:“那你还想踢吗?”

    .

    “……想呀。”他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却在说完了这句话后,手指下意识的按在了腿部。

    ——是反复受伤过的地方。

    他情绪说不出的低落:“但是妈妈不同意,教练也不赞成。”

    如果只是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坚持下去,只要陆九还站在他这边,他总不是一个人。

    可是……

    却还有更加致命的问题。

    他抱着腿,困惑而又低落的说:“我做不出来以前的动作了。”

    连自己的能力都达不到了。

    他曾经和陆九约好,以后一起去一个球队踢球,然而现在,他却要爽约了。

    陆九按住了他的手:“我还在这里。”

    他凝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许诺一样的说:“把我们两个人的份儿,一起踢下去。”

    .

    那个认真的眼神历历在目。

    仿佛刹那间,就穿越过了重重阻隔,时光在呼啸中飞速前进,直至走到了今天。

    楚歌半跪在地,颤抖着去够掉下的照片。

    他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哽咽的凝视着,连肩并肩的两个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来在自己拒绝邀约后陆九拒绝的神情,想起陆九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锻炼训练,想起每一次赢得比赛后、一定要拉着他,分享胜利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原来那样的执着、那样的努力、那样的拼命,也不过是为了当初给他的一个承诺而已。

    .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像是骤然惊醒,立刻奔向了卧室。

    那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废纸篓里,那个被决绝扔下去的礼物,依旧还孤零零的待在里面。

    这一刻,楚歌无比的庆幸,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收拾房间。

    他颤颤巍巍的蹲下去,把纸篓里包装精美的盒子给拿起。

    被狠狠地掼了进去,连边角都有些发皱。

    他小心翼翼的拆开了丝带,剥开了在外的包装纸,露出了其中的真容。

    在那个皮质黑盒映入眼帘的刹那,仿佛间,呼吸都停止了。

    楚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会是什么。

    一只黑色的钢笔,在笔帽的顶端有一颗洁白的六芒星。

    ——原来,是你送给我的吗?

    .

    遥夜声远。

    他坐在窗台前,无声的望着眼前的月色。

    数不清的冲动,又有说不清的犹疑。

    想要下定决心,却又下不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