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宫女说姚喜哭了,万妼心疼之下甚至动过就这么算了的念头。她将皇上为她挑的这个乐人留在身边, 不止是恶心姚喜,更是恶心自己啊!她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她面前的乐人, 模样还算清俊, 就是有些阴柔之气, 莫名地教人不喜。

    她的寝殿只进过两个男子——先帝爷和明成帝。为了气姚喜一场她这也算是豁出去了。

    万妼不带一丝情绪地问乐人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男子不可久留。皇上是怎么吩咐你的?”皇上说过她要养男宠也只能养在行宫,怎么会愿意把人往她宫里送的?

    乐人笑着答道:“皇上命奴才先过来伺候娘娘几日瞧瞧,要是娘娘喜欢再搬去行宫长住。要是娘娘不喜……”乐人用力咬了咬唇道:“奴才便出宫。”

    万妼点了点头。几日?那倒是正好,气一气姚喜便可把这人送走了。

    那边大殿里, 姚喜哭了没多久就止住了泪。那乐人进寝殿后再没出来,连领他进去的宫女姐姐都出来了,他和娘娘不会在里面做着什么不好的事儿吧?

    想到这里姚喜也顾不上哭了,娘娘生气说到底不是没有缘由的,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她得赶紧把娘娘哄好。否则娘娘要真在气头上让那男子侍了寝——天啊!姚喜只是想想都心如刀绞。

    她快步走到寝殿外敲了门。“娘娘,奴才有话和您说。”

    万妼正不自在着。她和这乐人共处一室实在尴尬,又不能将人撵出去,否则姚喜那臭丫头铁定偷着乐,以后在她面前只会更加有侍无恐。

    “进来吧!”万妼巴不得姚喜进来。戏是需要观众的,姚喜要是不在场,她不白委屈自个儿和这乐人呆一处了?

    “哟?公公怎么来了?”万妼话里还带着浓浓的醋意。她一见姚喜又想到那个陶小霖,气就不打一处来。

    姚喜偷偷白了那乐人一眼,胸中也燃起了熊熊妒火。但她是来哄人的,只得忍着委屈给太后娘娘赔着笑脸道:“奴才来伺候娘娘。”

    “公公还是好好养伤吧!哀家有……”万妼这才想起来她连这乐人的名字都没记住,乐人给她行礼时是说过的,但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啊~”万妼冲姚喜说话时故意冷冷的,问乐人时却拿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模样道:“快起来说话,地上凉。”

    “奴才姓倪名冬。”倪冬有些受宠若惊,他艰难地站起身斗胆看了太后娘娘第一眼。真美!真年轻!真温柔!这真的是传闻中祸国殃民的妖后么?

    万妼笑着冲倪冬颔首道:“好名字。哪里人啊?”万妼没再看姚喜,故意把她冷落在一旁,慈祥地笑着问倪冬话。

    姚喜的两只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娘娘摆明了是故意气她的!明明对皇上的态度都没这么好!

    “奴才是京城人氏。祖父倪绅曾任鸿胪寺卿……”倪冬没敢再往下说。他们倪家是前朝重臣,可惜明成帝登基时站错了队,他也从世家公子沦为乐伎。逆臣之子不可考取功名,得到太后娘娘的宠爱或是他们倪家唯一的一次翻身机会。

    妃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男宠也可以!

    倪冬是带着野心来的。尤其见太后娘娘这般貌美,对自己又似乎青眼有加。

    “倪绅是你祖父?”万妼对当年夺嫡之事其实没什么看法,反正谁当皇帝于她而言都一样。“也算是名门之后,想必琴棋书画礼仪诗书都不会差的。那寻个空儿,你为哀家画幅画像瞧瞧吧!”

    站在一旁的姚喜都快气得要爆发小宇宙了。

    是啊!倪公子是名门之后,不像她,穷门小户出生的丫头。

    是啊!她给娘娘画得画像丑破天际,可那是她不想画好吗?是她根本不会啊!不会大不了练。书法也练,画画也练,下棋也练,反正她绝不能输给这个倪冬!

    哼!

    哼哼哼!!!

    万妼望是望着倪冬,余光却时不时地偷瞟着姚喜。她见姚喜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倒很是欣慰。丫头对她的在意都写在脸上,对情敌的敌意也写在脸上,万妼觉得姚喜看倪冬的眼神简直像只暴怒的小野兽。

    可爱。

    “今儿天确实不错。倪冬,你扶哀家去园子里走走吧!哀家听姚公公说,后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万妼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将手伸给倪冬。

    姚喜飞快地上前一步扶住太后娘娘的手,气鼓鼓地道:“倪公子初来咱们宫里边儿,不熟路,恐跌着娘娘。还是奴才来吧!”

    倪冬正欲上前扶太后娘娘,被姚喜那么一挡,脸色冷了冷。

    “不怕。哀家熟路。”万妼拂开姚喜的手,仍旧将手搭在倪冬已经抬起的手臂上,悠悠地出了寝殿。

    姚喜赶紧跟了上去。她不放心娘娘和姓倪的独处,娘娘可以气她,但不能和人有肢体碰触,她得时刻盯着。

    万妼回头瞥了眼阴魂不散紧紧跟着她的姚喜,忽然觉得把倪冬留下几日气气姚喜的主意实在不坏。她尝到了甜头,有了竞争对手后,姚喜对她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体贴周到。她和倪冬一旦走得近些,姚喜就会皱起眉头,小手小脚蠢蠢欲动,像随时会冲上来推开倪冬似的。

    “荷花开得不错。”万妼在花园里闲庭信步,懒懒地对倪冬道。

    倪冬微躬着身子,讨好地道:“那奴才下荷塘给娘娘摘一支回来。”

    忽然!万妼看路的视线被挡住了,挡住她视线的是一只盛放的粉荷。万妼惊讶地抬起头,眼前是姚喜那张冒着细汗的精致小脸。

    好快!万妼在心底由衷地感叹道,自己话音刚落姚喜就把花摘回来了。她愣愣地接过荷花,再抬头时姚喜已经走到一旁,闷闷不乐地揪着道旁的花叶。

    倪冬也不甘示弱。他知道太后娘娘宠过这位姚公公,但太监毕竟是太监,模样好些又如何?太后娘娘一见他不是也再没给过姚公公好脸色?倪冬右手给太后娘娘搭着,左手摘了只芍药献给太后娘娘道:“娘娘请看,这一花三色,委实好看。”

    万妼潇洒地把姚喜摘给她的荷花往地上一扔,接过芍药口不对心地道:“果真好看。不过不是一花三色,是一花四色。你看靠花蕊的地方有一抹白。”

    扶着太后娘娘继续往前走时,倪冬刻意踩上那支被娘娘扔在地上的荷花用力碾了碾。

    看到这一幕的姚喜心都快碎了。她独自走远了些,悄悄抹掉眼泪后又摘了朵新的花强颜欢笑地献给太后娘娘。

    万妼的心也沉了一下。她淡淡地瞥了眼倪冬,翻开心里的小本本把这事儿记上了。看姚喜又递了花来,万妼扔下倪冬给的芍药,假装不经意地踩了上去,然后重重地碾了一脚,这才接过姚喜给的花。

    姚喜本来很难过,看到这一幕心情又大好了。娘娘这是在为她出气么?那娘娘是不是不生气了?

    逛完园子没多久的功夫,就得用晚膳了。

    逛花园时太后娘娘踩芍药的举动给了姚喜无尽的勇气。她厚着脸皮跟了娘娘一下午,娘娘并未动怒,更未撵她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娘娘就是在故意等她去哄。

    万妼也意识到了。她一时冲动替姚喜出气后,姚喜就傻乐个不停,根本不吃倪冬的醋。这可不行,她得让姚喜尝尝吃醋的滋味儿,推己及人,只有让姚喜明白她今日的感受,以后面对外人时姚喜才知道收敛。

    到了膳厅,万妼命倪冬挨着自己坐了。姚喜笑盈盈地也要往太后娘娘身边的椅子坐,万妼瞪了姚喜一眼,狠着心道:“离哀家远一点儿。”她故意将语气放得很冰,字里行间都透着冷漠。

    姚喜怔了怔,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她离太后娘娘远远地坐下后,忽然没了用饭的胃口。

    她上一次没胃口还是在宫外,听早点铺的老板娘说太后娘娘正满天下地找新男宠。

    这一次更残酷。娘娘的新男宠就近在咫尺,正殷勤地为娘娘添粥布菜呢。

    她应该在膳厅外,不应该在膳厅里,看着娘娘和新人有多甜蜜……

    可是她不守着二人心里不踏实,守着吧,这一幕幕的又扎得她心直痛。

    倪冬完全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口味,姚喜好几次实在看不过去,远远地道:“娘娘喝蛋花汤不吃蛋花。”

    倪冬看了眼汤勺里满满的蛋花,不满地看了眼姚喜,只得重舀了一勺。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姚公公难怪会失宠,在太后娘娘面前半点规矩都没有。主子让他说话了吗?就在那边叭叭个不停。娘娘也不知怎么的,竟就由着姓姚的在那边指挥。

    姚喜过了一会儿又道:“粥里的姜粒挑出来。”

    “娘娘吃猪蹄儿只吃皮不吃肉。和鱼一样。”

    “茶只喝三道茶……”

    万妼默默地用着膳,听着姚喜那些话,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觉得又甜蜜又难受。

    倪冬被姚喜训得有些无所适从,好像做什么都是错。

    他正迟疑着下一道菜给娘娘夹什么,姚喜忽然站起身,走上前拿起一只新勺子舀了个小肉丸喂到太后娘娘嘴边道:“再不吃就凉了。奴才知道娘娘生奴才的气,生气归生气,别委屈了自个儿。前些日子饿了那么久,肠胃还需调理。反正奴才这辈子缠定娘娘了,您把身子养好了再和奴才置气也来得及。”

    万妼没张嘴,只是定定地望着姚喜。她觉得姚喜此刻的神情有些异样,带着那么一点点霸道?

    第120章

    姚喜轻轻晃了晃勺子, 示意太后娘娘张嘴。

    万妼愣了片刻, 冷声道:“哀家饱了。”说完就起身绕过姚喜出了膳厅。

    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 浓稠得叫人呼吸不过来。姚喜的手停留在半空, 过了许久许久,还是一动不动。她穿到这样的社会, 尊严被人践踏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她也挺过来了, 只要心没倒, 面儿上服个软又有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的。

    可今日这样反反复复一次比一次更令人难过的心碎, 她受不了。外人再怎么伤她也不过伤到皮肉,只有娘娘能伤到她的心。

    可这才过了半日啊!娘娘还要折磨她多久?

    姚喜眼窝子浅, 伤心难过都藏不住, 想到委屈处又落下几滴泪。可是伤心完还得厚着脸皮继续哄娘娘,她再累也不能松手,娘娘是那种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傲性子, 她要松了手,这段感情就真的完了。

    勺子里的肉丸早凉了, 姚喜将冰冷的丸子喂进自个儿嘴里, 机械地嚼了两口便咽了。

    她拿起巾子擦了嘴, 撑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重振旗鼓后又一次到了太后娘娘跟前。

    娘娘正坐在大殿和寝殿之间的书房里看书,倪冬在小书案上铺纸研墨准备作画。

    见姚喜来了,万妼的神色动了动。

    这顿晚饭姚喜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茶,万妼是留意到了的。她知道姚喜还空着肚子, 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命人送些热茶点心来。”万妼盯着书页冷冷地道。

    姚喜和倪冬都抬起了头,二人不确定太后娘娘这吩咐是对谁的。

    万妼抬头扫了眼姚喜,面有不悦地道:“公公这是聋了?”

    “啊?”太后娘娘的语气并不好,可姚喜还是很开心。她欢欢喜喜地高声应道:“奴才遵旨。”说完一脸小得意地看了眼倪冬,然后雀跃地往殿外去了。娘娘愿意让她伺候是个好兆头,她压根儿也没奢望过正在气头上的娘娘会有什么好脸色。

    姚喜不是吩咐给殿外候命的宫女就算了,而是去厨房等着点心做好后,亲自端到娘娘面前的。

    万妼看姚喜端着茶盘,心揪了一下。她真怕滚烫的热茶不小心洒出来,再把姚喜烫伤,悬着的心直到茶盘放到桌案上的那刻才彻底落下。

    “奴才已在厨房净过手了,这就伺候娘娘。”姚喜笑着拿起一块梅花糕,掰下一块拇指大的花瓣递到太后娘娘嘴边。

    万妼躲了躲,语气淡淡地道:“公公现在给哀家吃的东西都不试毒了么?”

    “娘娘请放心,厨房那边已经试过了。银针、鸟雀和试膳宫女都试过的。”姚喜还是第一次去厨房,她没想到给太后娘娘上膳的工序那么繁杂,自己以前总怕被毒死,现在想想真是白担心了。

    万妼也没看姚喜,仍旧盯着那页一直没有翻动过的书页道:“若是厨房那边有居心叵测的人事先给鸟雀和宫女喂了解药呢?又或者,公公端来的路上动了什么手脚呢?”

    “……”姚喜的心又猛地疼了一下。娘娘这是在怀疑自己会加害于她么?娘娘怎么能这么想……

    姚喜方才刚燃起的热情瞬间熄灭了,半点火星都没剩。她木然地将那瓣梅花饼塞进嘴里,嚼咽下后道:“这下娘娘放心了吧?没毒。”

    万妼只是想找借口让姚喜吃点东西不至于饿着,吃这么点哪里够?她瞥了眼姚喜道:“吃这么点哪里尝得出有毒没毒?旁的点心都不尝了?”

    好!姚喜积压的委屈渐渐变成了怒火。娘娘不是怀疑她下毒么?她要不都尝一遍怎么自证清白?姚喜将所有点心都掰了一半吃了,觉得有些噎,又用茶水将堵在喉咙的糖面渣子顺了下去。

    “这下娘娘可以放心用了吧?”姚喜拿起半块糕点递到娘娘嘴边。

    万妼今日喝醋都喝了个饱,晚膳时就没什么胃口,命姚喜传点心是怕傻丫头饿着,并不是真的想吃。她见姚喜已经吃饱了,便道:“给倪冬端去吧!他光顾着伺候哀家,也没怎么吃东西。”

    “……奴才!遵旨!”姚喜的心再一次被千刀万剐。合着娘娘要她试毒不是怕毒着自个儿,怕是毒死倪冬?以前也没见娘娘怕她被毒死啊!每次看她试毒还看得挺乐呵的。

    这下轮着倪冬冲姚喜露出得意的小表情了,他搁下笔,向太后娘娘谢恩道:“奴才谢娘娘赏。”

    姚喜看倪冬那得意忘形的样儿,更加怒火中烧。她端起茶盘朝倪冬走去,走到倪冬面前时假装手滑,残缺的点心掉了一地,热茶更是泼洒在倪冬刚作了一半的画上,还有一些茶水泼洒在倪冬的皂靴上,茶水浸透靴面烫得倪冬吱呀叫着跳了两跳。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真的是不小心的呢。倪公子没事儿吧?”姚喜假模假样地凑上前一看,幸灾乐祸地道:“哟!画被茶水浸湿了呢?那公子得重画了。”

    万妼从书卷后探出半个头,被姚喜此举逗乐了,怕姚喜瞧见又赶紧躲到了书卷后。丫头还敢再故意一点吗?她觉得姚喜吃醋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倪冬恨恨地看着姚喜,他冷笑着道:“在下倒是无事。可公公这茶毁的是太后娘娘的玉像,该当何罪呢?”

    当然是死罪!太后娘娘对他再和善,妖后的名声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毕竟手斩言官、提剑闯入太和门什么的,都是文武百官亲眼所见的真事儿。娘娘杀朝臣眼都不眨,杀个太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姚喜这死太监,屡次冒犯太后娘娘,娘娘怎么可能留着这种人?

    姚喜都懒得搭理倪冬,她笑着蹲下身子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