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桢心思素来缜密,猜到他的心情也没什么意外。

    且……

    对方对他的来历,怕是早有怀疑。

    傅白的身份,在外面作个幌子罢了。

    宿桢早见过傅白本人,当然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自然,傅藏舟在对方跟前,也没刻意隐瞒什么……都知道他不是人了,再搞那么些虚的也没意思。

    “嗯。”

    少年屈膝坐到瓦片上:“我想家了。”

    不再嘴硬辩解,坦然承认着心情:“虽然我爸妈……就是阿爷阿娘,都不要我,可我还是想家。”

    明明家里也没别人,爷爷两年前就去世了。

    宿桢没多说什么安抚的话,替少年捋了捋被吹乱的发丝:“思乡是人之常情。”

    傅藏舟“唔”了一声。

    就像桢哥说的,与其说想家,不如说他留恋着生他养他的故土。

    平常没心没肺的,其实是不敢想太深;

    如今逢遇佳节……

    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发自本能的情感,难以自控。

    覆在发顶的大手非常温暖。

    少年无意识地蹭了蹭,突然有一种想倾诉的心情:“我给桢哥说说我家的事吧……”

    男人轻道:“洗耳恭听。”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

    少年嘟囔:“我爸妈吧,既然两个都不喜欢我,当初干嘛要生下我?

    “说不喜欢我,在物质上大方得很,从没亏过我……他们对我,”斟酌了少刻,道,“很客气的感觉,像对客人一样。”

    宿桢安静地倾听,没有插嘴或随意评说,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压下对故土的想念,傅藏舟说着说着就吐槽了起来。

    说起来,他算是亲缘淡薄。

    不过也谈不上狗血。

    爸妈都是农村的,文化水平不怎么样,但两个都是心气高的。

    在农民工一词还没流行起来时,双双离开家乡,去大城市闯荡了。

    一个做起工头,一个进了厂子。

    没几年,各自闯出了一些门道。

    许是分居久了,两人和平离了婚;

    一个被老板的女儿看中,“平步青云”当上城市女婿;

    一个跟着厂里的大姐开店打拼,然后也找了个有点钱的嫁了。

    内涵啊学历不提,夫妻俩的颜值都很能打。

    傅藏舟觉得自己大概是挑着爸妈的优点,长成现在这般,好像挺受小女孩喜爱的样子:

    他妈皮肤好,所以自己白得不像话;他爸个子高,因此自己突破了一米八……

    两相结合,倒是跟夫妻俩哪一个都不像。

    再说夫妻俩各自有了前程、有了新家庭,便把老家这边抛了。

    也不能说完全抛弃吧,每年会寄一大笔钱。

    他这个农村娃,穿越之前,就从没在金钱上犯过愁。

    可对小孩子来说,只要不饿着冻着,对钱什么的没概念。

    更向往着父母的关爱。

    于是长大了一些后,他背着爷爷,拿了些路费,偷偷去城里找他妈了。

    没想到他妈丢来一张银行卡,说了一句:“我跟你爸离婚了,你也不是我儿子了,以后别来找我……在你成年前,我每年给你打些生活费,再多的你也别惦记。”

    亲妈这般态度,对十三岁的小少年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找亲爸的心思一下子也就淡了。

    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安安生生地跟着爷爷过,再也不牵挂有的没的。

    爷爷年纪大,没法顾虑得太周全;

    少了父母关爱,遇到艰难,就得学会自我排解,久而久之,养成如今这般说不得好或不好的性子。

    读高一时爷爷急病去世,他才被城里老爸接去一起住。

    在新家也没遭什么罪。

    后妈,以及后妈生的龙凤胎,都挺有修养的,对他客客气气,没那些重组家庭乱七八糟的事。

    傅藏舟却是无法适应。

    后妈他们就不说了,连亲爸待他都像客人……住一两天还好,住久了简直与整家人格格不入。

    果断请求住校,放假了就说想念老家,一个人回老家住上一两个月。

    后来,报考了离新家很远的大学,彻底搬离。

    再其后……

    大学才念了一年,就穿越啦。

    穿越什么的,当然不好对人提起。

    傅藏舟跟男人吐槽的,主要是他跟爸妈的奇怪关系:“我离开了这么久,估计他们都不一定知道。”

    这一说,心里的失落慢慢就淡去了。

    连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再谈什么思念,显得有些可笑了。

    宿桢轻抚着少年头发,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父母子女,亦讲究缘法。”

    傅藏舟嘀咕:“那我大概是投错了胎吧……”

    所以跟老爸老妈没缘分?

    忽是一阵疾风来。

    他仰头看向男人:“桢哥您别摸了,我头发都乱了。”

    真担心被摸秃了顶。

    “吾替你重梳。”宿桢表示。

    傅藏舟也不推拒。没法,谁让他至今不怎么会扎头发?

    “咱们下去。”

    风太大了,他是无所谓,怕桢哥别被吹坏了。

    下了楼、梳了头,傅藏舟彻底恢复了好心情。

    大过年的,愁眉苦脸也忒丧气了。

    这昱国虽非故土,但在方方面面,跟历史上的某些王朝挺像的……换一种思路,就当回到了古代,脚下站着的仿佛仍是那一片土地。

    “走,桢哥,”心情说好就好的某鬼王,拉着他家桢哥,“之前说给您尝一尝我的手艺,正好今天过年,我也炖个鸡汤什么的。”

    宿桢几乎从没拒绝过少年的要求,自然而然跟着对方来到了厨房。

    傅藏舟是几分嘚瑟:“且看我怎么做!”

    瓦罐,乌鸡,山药,再取一块生姜……

    好久没下过厨的少年,一点儿也没手生。

    “在做什么?”背后传来一声问。

    傅藏舟一看是聂官家,顿时几分心虚。

    被抓到拉着人家弟弟下厨,思及这兄弟俩的尊贵身份,不免担心地想,官家会不会觉得自己带坏了他的弟弟啊?

    一时忘了,宿桢此先下过厨的事。

    好在聂官家对其弟弟下厨一事,好像没太介意。

    不等傅藏舟或宿桢回话,他盯着瓦罐里的清汤,蹙起眉头:“为甚么不放佐料?”

    没想到官家挺接地气的哈。少年鬼王暗想,嘴上回:“有放了姜。”

    官家表情未变,眼神里隐约透着不以为然。

    傅藏舟也没多想,轻咳了咳,悄悄拉了拉宿桢的衣袖。

    宿桢心领神会,随意寻了借口,跟其长兄道别,遂带着心虚的少年离开了厨房。

    傅藏舟轻拍了拍胸脯。

    刚才真是吓了一跳。

    有种在班级里,拉着好学生玩游戏,被班主任抓包的错觉。

    估摸着时间,感觉鸡汤差不多炖好了,他偷偷跑回厨房。

    厨房有伙夫看着汤,倒是不担心火候问题。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傅藏舟揭开了汤盅,看到里头塞满了乱七八糟一堆,他根本没打算放的食材、药材以及香料。

    比如蒜苗,泡在汤里都煮烂了;香料里,起码有一把的八角……

    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