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缓声解释:“仲兄莫误会了展公,这其间定有些误会……”

    眯起眼沉吟了一会儿,道:“有劳仲兄给桢哥说一声,让他查一查长姐,最近半年的衣食情况,尤其是……她有没有吃错药。”

    聂桓错愕,是万分不解:“什么叫吃错药?”

    傅藏舟倒不是故意吊胃口:“有些猜测,实在是荒谬了,一时跟仲兄您解释不清楚……”

    “好罢,我这便跟阿保知会,”话语戛然而止,聂桓转头看向床上的胞妹,对方情绪尚且不稳,忽悲忽喜,难免惦挂着,“常乐……”

    “仲兄且放心。我这便继续施法。”

    说罢,傅藏舟再一次施展了几个手诀。

    一开始动作生疏;

    慢慢的,便是越来越流畅。

    在旁观者眼里,他一双手极为灵巧,穿梭在无形的空气间,像是编织着什么东西。

    长公主分外敏感,见青年突如其来的举动,是十分紧张:“可是嫣儿她……”

    不给长姐胡思乱想的机会,鬼王大人一边施法,一边轻言轻语,安慰:“常乐很好,长姐若不信,待会让宗昌诊个脉……我这是在,”几不可见地顿了顿,“在‘祈福’。”

    欲盖弥彰,解释着:“忽然想到有一门祈福巫术,可以洗去晦气与厄运,护佑胎儿顺利诞下,往后都会平平安安,再不如前世一样遭受磨难。”

    长公主关心则乱,竟真的信了:“如此辛苦菲薇了。”

    傅藏舟摇摇头,闭上嘴不再乱说,生怕圆得不好,被抓到破绽。

    这回真不是在哄长姐。

    只是……

    常乐情况未明,怕长姐忧思过虑,反倒伤了身子,也伤到腹中的孩子。

    随着鬼王大人双手“编织”得越来越麻利。

    口中忽是一声“咄”。

    摊开的双掌上蓦然现出一团“枝蔓”交织、犹如紫色芙蓉的物事。

    “这是什么?”

    问话的,是急急跑出去、又急急跑回来的聂桓。

    傅藏舟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胞胎。”

    聂桓怔了怔,眼看青年拿着“胞胎”就要离开了,赶忙追上对方的步子:“紫河车?”

    鬼王大人点点头:“对。阴神‘投胎’,得与精血融合,重新生出完整的神魂与灵识……须有胞胎维系血肉与阴神,磨合交融,真正成为一体,死去的人才能真正得以转生。”

    “原来如此!”

    聂桓恍悟,转而再问:“既如此,藏舟这是将胞胎拿去做甚么?”

    “胞胎乃长姐适才流的血……”说到这,有一丢丢尴尬,傅藏舟加快语速,“以血气凝结成胞胎,沾了‘烟尘气’,理当洗一洗,也免得污染胎儿的灵光,出世后便成一个昏愚秽浊的人。”

    知晓胞妹与外甥女都没事了,聂桓的情绪也好转,听异姓弟弟的说法,顿时起了兴致:“竟有这等讲究。那这紫河车该怎么洗,用什么……水洗吗?”

    傅藏舟有问必答:“且看展将军如何施为了。”

    聂桓惊讶:“和展阳有什……”忽而想到对方之前说的话,眼神不免有些纠结,“如此说来,展阳竟成了常乐转生后的父亲?”

    傅藏舟点点头。

    没说的是,他让展将军洗常乐投胎的婴儿胞胎,跟其是不是常乐的父亲没直接关系。

    纯粹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事实。

    为什么展阳的魂体有损?

    为什么作为死了两年的鬼,其魂身残存着一丝奇怪的生息?

    缘由简单。

    展阳大概是,这个没有轮回的世界,第一个真正“投胎”转世、并差点成功了的人。

    ——殷修竹的“胎穿”,属于定数之外的异数,不算在其中。

    傅藏舟不清楚为什么展将军会被天道“特许”投胎。

    但,诚如他直觉,天道似乎在“打算”,重新制定此间的生死秩序。

    也即建立轮回。

    老天的“计划”与“想法”,他这等屁民一时没资格知道。

    反正事实就是,展将军投过胎,可惜功亏一篑。

    尽管失败了,他的鬼魂沾着“轮回”的气息,所以将胞胎交给他洗……在很大程度上,能保证常乐投胎转世的成功可能。

    被鬼王大人请求,帮忙洗一洗看着很奇怪的“紫菜”的展将军,莫名所以。

    却没有拒绝。

    青年轻轻一挥手,虚空之中流过一道潺潺溪流。

    从幽冥百货购得的冥河水。

    高大威武的汉子别别扭扭拿着一团“紫菜”洗了起来。

    做事认真的将军足足给“紫菜”洗了十几遍,才觉得应该洗干净了吧。

    傅藏舟轻扯起嘴:“多谢展公了。”

    胞胎洗的次数越多、洗得越干净,新生儿便越灵秀越聪明。

    他在感应到天道“意志”的一刹那,同时知道,虽可以请展将军帮忙洗胞胎,但……不能“徇私”过头,提醒对方洗多少次。

    ——这么说有些奇怪吧,但鬼王的警觉告知他不能太过轻忽,否则“好心”反倒是害了人。

    于是难免担心,看着挺粗枝大叶的武将,洗胞胎的时候会不会太过潦草,回头让常乐转生成一个傻姑娘。

    还好还好。

    傅藏舟没接过展将军递来的胞胎,翻开生死簿,指尖轻点着簿册,便见清光携裹着“紫菜”,一瞬飞远。

    降落到长公主的起居室。

    在女人丝毫没觉察的时候,倏忽间“钻”入其肚脐。

    `

    长公主睡着了。

    聂家的男人们齐聚在厅室,屏除随侍的仆从。

    兄弟三人,包括一向爱笑的聂桓,此刻是如出一辙地冷着脸。

    下方,颤巍巍跪着一个年轻人。

    甘江县侯。

    长公主的大儿子,被聂家兄弟视为不成器的纨绔一个。

    除此在凡人看不到的世界,跟聂家“毫无关系“的展将军,简直坐立不安,尴尬极了。

    想走罢,被聂桓提前打招呼了,有事且留下。

    不走吧,他一个外人,“偷窥”人家家里私事……关键牵涉到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良心实在过不去。

    不过很快,正直的武平将军就没心思再纠结了,因为他被甘江县侯颠三倒四、坦承的一些事,给惊呆了。

    傅藏舟囧着一张脸。

    尽管根据展将军的情况,有了大胆而荒唐的推断……

    然而他的猜测真被证实了,仍旧是囧到不能言语。

    事已至此,无需故弄玄虚了。

    为什么聂家兄弟罚甘江县侯跪着?

    只因,“害”长公主怀孕的罪魁祸首……不,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长公主莫名有了孩子,是因为吃错了药;

    吃错了药,缘于甘江县侯这个“孝子”敬的孝。

    事情从好几个月前说起。

    甘江县侯因着太过愚蠢被人用“佳人返步术”迷惑神志,清醒后被小舅舅狠狠教训一顿后,送回长公主身边,同时宿桢在信里告知长姐,她儿子犯蠢做过的事,让她好生管教。

    长公主气坏了,对这个肖似生父的纨绔儿子真真是恨铁不成钢。

    正值夏秋换季,天气忽冷忽热的,身子骨不太健壮的长公主烦闷之下,一下子就病倒了。

    病得不严重,没几天便退了烧;

    只是精神恹恹的,气色也不太好,御医说,得调适心情,慢慢调养。

    知晓母亲病因的甘江县侯,心虚之余难免愧疚。

    于是……

    他偷偷拿出自己典藏的“仙丹”,混在给母亲吃的药里,一边撒娇讨乖,一边哄着母亲吃了“仙丹”。

    聂官家听罢,气得手指发颤,一连几声:“你这个、你这个……”

    宿桢将搜到的“仙丹”,交给宗昌验看。

    宗昌很快给了结果:“展阳神丹。”

    别误会,此“展阳神丹”的“展阳”,跟展将军没任何关系。

    展阳神丹,医书称之“神仙妙丹”;

    “神”在治阳物细小;

    “妙”在让不得子者得子嗣。

    补肝肾,益精髓,最关键的在于……壮男人元阳!!

    傅藏舟无力望天。

    真是骚操作!

    甘江县侯哭哭啼啼,还委委屈屈的:“可、可仙师说,这是他不传秘方,神仙才有资格服用的丹药……没,没说是壮阳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