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人类陷于痛苦,是想证明不沾染感情的自己有多明智。”

    “然而归根结底,你们根本就是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如同人类一样脆弱,害怕自己比人类更容易沉溺。毕竟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物,可是有着更大的诱惑力。”

    轻轻抬起一只手,青年去触碰恶魔那冰冷的脸颊。然而感受到那手指所带来温度,恶魔却轻颤了一下,避开了。

    “瞧啊,这就是害怕。”青年笑出声,“魔物们是多愚蠢啊,因为害怕被烫伤,甚至都不敢去接近这份温暖。应该说,你们是可悲。”

    恶魔眼中闪现过怒意,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难道你就不害怕?难道你就与我们不同了吗?别给我这么傲慢地评论!”

    手指越收越紧,那尖锐的指甲已经划破肌肤,流出丝丝刺目的红色液体。那温热的红色沾上恶魔的手指,仿佛有着要将他烫伤的温度。

    这个家伙,这个狂傲自大的家伙,竟然连血液的温度都与人类一模一样。

    恶魔恼怒地看着被自己掐着脖子的那人,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畏惧,即使死亡濒临,这个可恶的家伙眼中,也只有嘲笑和讥讽。讥讽魔物们的失败,讥讽魔物们的懦弱,然而,却让人无法反驳!

    这才是最可恨的事情!

    黑色雾气如飓风般在他们周身旋转着,那些黑色阴影中不是变化出扭曲大笑的人脸,它们贪婪地看着这一幕,蛊惑着,闪动着。

    杀吧,杀吧。

    杀了这个让你气愤的家伙。

    杀了这个傲慢的家伙。

    无声的催促不断在耳边响起,犹如来自地狱的低语。

    恶魔看着手中那面色苍白,几乎无法呼吸的家伙,却兀然撞进对方那深色的眸中。那一瞬,有无数的记忆碎片划入脑中。

    【终于找到您了,殿下。】

    【请您有一些候选人的自觉好么,不要再独自涉险。】

    【多添一件衣服,殿下。】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将您一直束缚在身边。】

    永远地站在他身后,永远地关注着他,为他谋划一切,为他准备好一切。不知不觉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幼儿就占据了全部心神,原本的义务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看着他一点点变得强大变得独立,心中的不安却渐渐扩大。就这样任由他成长,脱离自己的掌心,这本是应该期待的事情,为什么总有一股不安。

    是因为他总是与别的魔物不同么,还是因为心底隐隐预知——他最终,会选择与“自己”决然不同的道路吗?

    【请务必要登上王座,不要给我背叛您的机会,殿下。】【放下,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年幼魔物傲慢又自信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而此刻面前却是一张隐忍着痛苦的苍白面孔。

    恶魔的眉角刹那间抽搐了一下,渐渐地松开了手,但尖锐的指甲仍然没有离开对方的脖子。

    “殿……王晨。”

    一瞬间几乎都要喊错称呼,恶魔紧皱眉头。“为什么,一定要站在人类的那一边?如果你愿意放弃他们,便将这宝座分一半与你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像王晨原也是他的一部分,也有足够的潜力,这空荡荡的王座一个魔坐久了也有些寂寞。

    “咳咳,咳……哈……”

    咳出喉中的一些淤血,王晨又笑了。“我没有站在人类一边,也没有放弃他们的资格。”

    “说谎,你一直袒护着人类,比起魔物你更喜欢他们!”

    “……或许吧。”王晨困惑地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来,触摸自己脖颈处留下来的血液。

    温热的,就像是家人对他伸出的手,将他从那冰冷的黑暗中拯救出来。然而现在,那个曾对他伸出手的人却已经冰冷了。

    王晨眸色黯淡了一刹,随即,又亮起来。

    至少现在,他不是一无所有,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温度,不是吗?

    他收回手,对着近在咫尺的魔物缓缓伸出去。恶魔皱着眉,却没有阻止他的接近。直到那双带着血迹的手要抚上他的脸庞,恶魔才有了后退的冲动。

    “不要躲。”王晨道:“如果想证明你不害怕的话,就不要躲开。”

    一句话,就让好胜的恶魔乖乖地接受了他的触摸。和刚刚那次触碰一样的炙热的温度,但是不一样的是,这份温度现在似乎不那么可怕。

    “我也许真的偏爱人类。”王晨说:“因为人类是有温度的。”

    “温度?”

    “魔物总是冷冰冰,没有体温,没有情感,就像是一片黑暗。但是人类却是彩色的,温暖的,情感丰富的。即便是我,也知道在这两者之间会选择哪一个。”看着恶魔露出不解的神情,王晨顿了一下,又换了一种方式解释。

    “我昨天在窗台上,看到一只被冻死的苍蝇。那一刻,我觉得魔物很像它。”

    “你说苍蝇——!”恶魔难耐地挑起眉,眼带怒意。

    “听我说完。”王晨笑了笑,“被人厌恶,只能在黑暗中生存,最后的结局是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孤独地冰冷地死去。难道不是与魔物们很想象吗?”

    这么形容真让魔无奈,却又无法反驳。

    “……人类死去后,尸体也是冰冷的。”

    “是啊,尸体都是冰冷的。但是人类死去了,还会有记得他们的人,在那些人记忆里他们永远是鲜活温暖的。而苍蝇的尸体只能在黑暗角落,渐渐变成一缕灰尘,甚至连它的存在都不会有人记得。”

    “……”

    “岂不是太可悲?当时我就想,无论如何都不要像那只冻死的苍蝇一样,宁愿成为一段有温度的记忆,也不要变成冰冷无人追悼的尸体。”

    王晨的手还抚摸在恶魔脸侧,现在那温度,也带着恶魔冰冷的脸庞都一同温暖起来。然而王晨却恶作剧般地收回手,让那刚被捂暖的脸再次变得冰冷。

    “你——!”

    恶魔有些惧怕地发现,在习惯了这种温度后,离开它之后的冰冷是那么让人害怕。

    是的,害怕。他第一次明白这个词语的意义。莫名地,他想到王晨说的那只苍蝇的尸体。若干年后,等他死去的时候,也会是那样在某个角落,无声地变成飞灰吗?

    “有温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王晨说:“有人记得你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不想变成那只苍蝇,你也不想,是吗,威廉?”

    “……”

    王晨笑了,蛊惑般地再次伸出手。

    “那么,要不要让我来记住你?”

    那双手的温度,恶魔还记得,炙热得似乎要将魔烫伤,但是却让人眷恋,舍不得那份温暖。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过分,恶魔顿了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觉得将魔物与苍蝇相提并论,很不相称。所以为了摆脱与那种可悲的生物一样的命运,勉强握住你的手也不是不……”

    王晨作势要收回手。

    恶魔一急,连忙牢牢握上去。

    “可以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急躁,恶魔有些羞恼又有些气愤,他紧紧地盯着那双黑眸道:“你要一直记得我,否则……”

    “哎,你放心吧。像你这么别扭的家伙,想忘都忘不掉。”

    “……成为魔王后,你想怎么做?”

    “顺其自然,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啊,还有一个目的。”王晨笑了笑,“为了不让我可怜的魔物同胞们变成苍蝇尸体,看来得多做一些努力才行。”

    “你还差得远。”

    “不是还有你吗?前·魔王陛下。”

    “是现任,我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退位,未来的魔王陛下。”

    “死鸭子嘴硬。”

    两个魔物相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每对外踏出一步,那些叫嚣的愤怒的黑影就像是要撕裂他们一样,怒吼地冲过来。即便是有魔王的抵挡,那些浓稠的黑暗却越来越深,越聚越多,像是要将他们吞噬。

    “饕餮……”魔王看着周围,“它不想放我们离开。”

    “你说我们是在饕餮内部?”王晨有些惊讶。

    魔王陛下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怨念与恶意?”

    说话间那些黑色阴影全部聚集过来,遮天蔽地,将他们团团围住。一时之间,视线内只有一片黑暗,除了彼此紧握的手,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样浓稠的黑,这样如墨般的暗,仿佛没有希望,没有明天,只有永远的夜。

    这份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黑暗与绝望,像是恶兽般将吞尽一切,只剩下虚无。

    王晨突然笑了,他握了握身边魔的手。

    “怎么?”魔王陛下疑惑地看过来,同时皱眉。“现在这样,好像出不去了。”

    王晨却毫不在意,迎面望着这遮天蔽地的暗,像是要击破长空一样,高声道:“哪里没有黑,哪里没有暗?夜晚总是会来临。”

    他顿了顿,手中托起一个灵魂。那是一个痛苦愧疚却永远坚强不倒的灵魂,那是被人们认为是这世间最后一份善的灵魂。

    “我曾经说过,要给这世界,点一盏灯。”

    话音落下,一片微弱的光芒在这黑暗中亮起。那是有王晨手中那灵魂散发出的,细微的光亮。

    微小,脆弱,仿佛一息间就能吹灭。

    然而对着这如同深渊般的黑暗,这小小的一份光亮,却倔强执着地燃烧着。

    “只要有这一盏灯,这世界便永远不会暗。”

    暴怒,嫉妒,依恋,懒惰,色欲,劬劳,梦魇,贪婪——白夜。

    一片片灯火亮起,逐渐照亮这周围的黑暗。

    人类最深的恨,也是最深的爱。

    灯亮,驱散这片暗。

    “这世界哪里会被暗夜吞噬呢?”王晨笑了,点亮手中最后一盏灯。

    傲慢——不允许这世界被黑暗吞噬。

    刹那,白芒骤起!像是要照耀这天地,像是要驱散所有的恨,像是要温暖所有的寒冷。

    魔王陛下说,要有光。

    于是这世界,天亮了。

    刺痛了所有人的眼,那一份刺破深渊的光亮,照进所有魔物与人类的眼中。

    像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温暖,明亮,无所不在,又那么耀眼。

    莫尔西斯愣愣地看着天空,看着逐渐消亡的饕餮,以及那盛起啊白芒。“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