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老爷和郁韫韬也是人精,盯着顾晓山的反应也察觉了肯定是自己演砸了。郁韫韬也算是生平第一次这么丢脸,转过脸去罢演了。幸好郁老爷脸皮够厚,想了想,指着顾晓山说:「顾晓山,都是你的问题!」顾晓山突然被动加入这个环节,措不及防:「啊,我?」郁老爷一下找到了突破的思路,拄着拐杖说:「哼!可不是你!那个屎忽鬼难道不是你的人吗?你自己的人不看好,搞我们家儿子,你还有脸来?」

    顾晓山岂是等闲之辈,便淡定回击:「韧子和何君这样搞,全世界都知道我被哥们儿戴绿帽了……我都不打他,世伯,你也别打他了。」郁老爷后退一步,暗叫不妙:糟糕,被顾家小狐狸占领了道德高地了!

    郁老爷一辈子和顾老爷争吵理论就从没赢过一次,没想到现在连顾小子都搞不定,说出去都没脸见人!

    第28章

    顾晓山也很懂得「见好就收」,不会让老人家没面子了,便又圆过去说:「不过,确实是我走漏眼,居然没看出何君是这样的反复小人。我看这都是误会,是他胡编乱造的,最起码,咱韧子也不是基佬啊。」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韧子一听,赶紧举手:「我是!我是!」顾晓山吓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啊?」

    顾晓山听到那个何君的消息时,根本没当真,认为是何君对韧子起了歪心邪意才搞得那么难看。顾晓山直到现在才开始审视「韧子可能是gay」这件事,但他好像很难做得到,瞠目结舌。郁老爷也帮着韧子「确定gay的身份」:「还说这个呢!嫌我不够怒是吗?」顾晓山一下子根本反应不过来,眼睛睁得极大,使得他原本柳叶似的眼形都撑得像杏仁一样。

    顾晓山就这个反应,像是无知儿童去迪士尼公园走错路入了侏罗纪公园一样,满脸的怀疑人生「白雪公主不可能是小眼獠牙小短手」。顾晓山的反应不妙,韧子一下挺慌的,也有点头痛了,捂着额头,挺不好意思地说:「嗯,是真的。」

    郁老爷愣了愣,其实他这演打仔的戏就是想给韧子和顾晓山制造机会。毕竟根据以往经验,他每次暴揍韧子揍到受不了,顾晓山就会收留韧子一段时间。郁老爷为了这个目的,想了想,说:「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是打死你吧!」说完,就举起了拐杖。

    顾晓山算反应过来了,拉着韧子就跑了。

    韧子坐上了顾晓山的车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顾晓山。顾晓山的神色倒是恢复如常了,像根本啥都没发生一样,淡定开车。反而是韧子自己有些忐忑不安,也不敢说话,尽管他不免认为车里安静得有些可怕。顾晓山大概也这么觉得,便打开了音乐电台。车厢里一下子充斥了流行的旋律,空气也不似那般凝固了。

    顾晓山将人送到了市中心公寓楼下,说:「你还是在我家躲几天吧。」韧子不住点头,顾晓山又说:「我先去上班,你自己上去吧。这次别把狗子送来,我过两天要出去。」韧子听了,瞪圆了眼睛:「你去哪儿?」顾晓山好像觉得很好笑:「出差啊。我很忙的。」这句话倒是不假。顾晓山的确挺忙的。韧子便说:「那狗子来也没关系啊,我可以照顾它。」顾晓山笑出声:「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阿弥陀佛了。」说完,顾晓山就驱车离开。

    韧子再次到达了顾晓山公寓,心情又是起起落落的。他高兴自己终于跟顾晓山表明性向了,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担心。他隐隐觉得顾晓山挺不高兴的,但又没什么证据。

    到了晚上,顾晓山还不回家,韧子就跟个怨妇似的给顾晓山发信息:「小山哥,你咋还不回家做饭啊。」顾晓山根本没回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的事情,韧子极忐忑地等了半天,手机没响,倒是门铃响了,是外卖到了。顾晓山给韧子订了外卖,说今晚加班。韧子这下真的怨妇了,心想:「小山哥不理我了,为啥啊?」

    到半夜的时候,韧子一边吃着方便面宵夜,一边给顾晓山打了几个电话。最后,顾晓山还是接了:「什么事?」韧子便说:「哎,你终于接电话啦?我以为你死了!大半夜的你在外面哪儿浪呢?」顾晓山答:「我不说了我在加班吗?」韧子感觉这话听着怎么不大可信呢:「那我以前打给你的时候你都会接啊。」顾晓山便说:「行吧,有什么吩咐,二少爷?」韧子也噎住了,半天才说:「也、也没啥,你这样没个信儿的,我就担心你在外面怎么了嘛。」顾晓山默了几秒,又说:「我在处理你和何君的事。」韧子一下头皮发麻:「啊……那么难处理吗?」顾晓山答:「不难。」韧子忐忑一阵,又说:「你现在跟何君在一块吗?」顾晓山说:「大半夜的我跟他在一块儿干嘛?」这话倒是在理。韧子干笑两声:「是的、是的。何君没在呀?」顾晓山的声调有些微微的抬起:「你想见他?」韧子赶紧否定:「不、不想。还是不要再见到他比较好。」顾晓山便沉沉地说:「那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顾晓山这话倒是说到做到。韧子之后确实也没见过这个人了,也渐渐忘了。后来某一天突然想起,他还疑心地问顾晓山:「你该不会找人把他做了吧?」顾晓山的回答语带嘲讽:「你以为在演黑社会?」

    到底顾晓山在忙什么,韧子也无法知晓。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的,现在长大了,他哥也很忙。偶尔他抱怨一下,都会被认为不懂事:「你以为我喜欢加班呢?家里有个不喜欢干活的,就得有个人多干活。」「家里不喜欢干活的」那个显然指的是韧子。

    闲人韧子便闲在家里,一直等顾晓山回家。期间,他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按三顿地给顾晓山发信息。这天顾晓山从办公室的休息室里醒来,摁开手机就看到韧子的短信连发「在吗」「不在吗」「不在就不在吧」「我在家里吃早餐」「小山哥买的麦片真好吃」「啊,我好像不会用洗碗机」「没关系,我把碗连着厨余一起扔了」「到时给你买一套新的」。顾晓山无奈至极:「这个败家的。」

    见顾晓山不回话,韧子也不好一直「骚扰」下去,就自己去ktv点一首《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第29章

    顾晓山一打开门,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扑来,险些以为三哈在家,但仔细一看,是韧子跟三哈似的屁颠屁颠地跑来迎接他。想到三哈那副傻样,顾晓山开玩笑地说:「就差叼个拖鞋你就完美了。」结果韧子这直肠子的真的打开鞋柜给他拿拖鞋了,当然也没叼着,就是空手拿过来,也挺让顾晓山震惊的。顾晓山赶紧把拖鞋拿过来,大概是怕了韧子真的会「叼拖鞋」。他满以为自己够了解韧子了,可是经历和何君的事情后,他就不那么确定了。

    顾晓山一边自己穿拖鞋,一边说:「傻子,你吃饭了没?」韧子摇摇头,说:「我等你回来……给我做饭呢。」顾晓山听前半句还挺动容的,后半句出来就没啥好说了。顾晓山说:「我在外面吃了,现在给你点个外卖吧。」韧子也闻到顾晓山身上有些烟酒味儿,应该是去应酬回来了。韧子有些心疼小山哥每天忙里忙外的,又说:「不用了,我吃个麦片就好。」顾晓山便说:「那不成,你不会弄洗碗机,吃完又扔掉碗筷?」韧子也挺心虚了,愣愣地说:「那、那你怎么不雇个保姆呢?」顾晓山笑了:「我很少来这边住,雇保姆不等于是贴钱请人住我的豪宅?我是傻子吗?」韧子也无言以对了。顾晓山就说:「每天都会有钟点工来打扫的,你不会洗碗,就把碗筷放水槽里,她会处理的。」

    韧子愣愣地点头。顾晓山径自从螺旋楼梯上楼。韧子又追着问:「你去哪儿啊?」顾晓山扔下一句「去洗澡,你自己玩吧」,就丢下韧子上楼了。

    顾晓山洗完澡,穿着家居服下楼,见韧子还巴巴地看着他。顾晓山觉得自己明明也没干啥,但韧子却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大概还是因为韧子睫毛浓郁、长一双微微下垂的杏眼,颇像某种犬类,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有些丧,所以看着比较可怜。

    顾晓山对他还挺无奈的,说:「咋了,傻子?」韧子也不拐弯抹角:「首先,我不是傻子……」顾晓山动了动嘴角,忍了一下才没提出异议。韧子见顾晓山默认了,便继续说:「第二,你这几天怎么都不理人?」顾晓山忍不住「噗嗤」笑了。韧子见状薄怒:「你笑什么!我跟你认真说话!」顾晓山笑着答道:「没,就你这样特别像那种烦人的女朋友。」

    韧子心想「噢,小山哥嫌我烦人了」,嘴角又垂下去了。顾晓山摊摊手:「我不就没回你几条信息吗?你也经常不回我信息啊。」韧子正想质问「我什么时候没回」,才似忽然记起来,在他毕业之后、「转弯」之前,和顾晓山虽然好,但也不是天天见面、联系的。sns聊得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回对方信息根本不是大事。

    顾晓山又说:「你要为这个跟我闹的,也太奇怪了。」韧子赶紧撇清,表示自己不「奇怪」也不「烦人」:「不、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我怕你……」顾晓山问:「怕我什么?」韧子挠挠头,说:「怕你发现我是gay之后……嗯,那个,瞧不起我。」顾晓山服了:「你这想法从何而来?」韧子有些不安,在沙发上坐不住,挪来挪去的,最后盘膝坐着,但还是不自觉地摇晃着身体:「我……我也不知道,说不上来……但我感觉,你知道我是gay之后,就不太高兴。」

    闻言,顾晓山还是有些愕然的,便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韧子来说也挺难熬了,所以韧子等不了地开口将安静打破:「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吧。反正我就觉得你不太高兴,所以我才一直『骚扰』你,结果你又不理我,我就更慌了。」顾晓山点点头:「是的,我是有些不高兴。没想到你也不笨嘛。」这句「不笨」,在韧子脑内就当是夸自己聪明了。韧子挺满意的,又说:「我肯定不笨啊。你以为能瞒过我嘛?所以你还是瞧不起我了,是不是?」顾晓山无奈地说:「且不说我是你朋友,就说我自己也是gay,怎么可能瞧不起你?」

    韧子便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顾晓山也想搞明白这一点,想了想,说:「我想吧,大概是因为你先跟别人出柜了吧。唉,跟你爹说了就罢了……最让我火的,是何君都比我早知道这件事。」韧子一下也挺愧疚的:「其实我也挺想和你说的,但也没找到机会……」顾晓山答:「行了,所以你之前刚从我这儿回家后被老爷子打,又不吃饭生病了,那会儿的事,是吧?你说你的心事就是这个?」韧子重重地点了头,承认了:「对,那个时候老爷子挺气的,但后来见我那样也心疼,所以支持我了。」顾晓山沉默了半晌,才说:「嗯,世伯是个慈父。」

    顾晓山出柜的路没那么顺遂,和父亲冷战了好几年,通过夺取公司的控制权,才获得了认可。不过成长在这个糖果玩具零花钱都要靠「绩效」计算的家庭,顾晓山并未对此太过在意。他已经很习惯与父亲以「博弈」的方式相处。事实上,顾晓山和这个世界都是以「博弈」的模式相处的。

    韧子察觉到顾晓山的情绪变得低落,便认为是自己的错,皱着眉头跟顾晓山道歉:「这件事我太不对了,我本来也想着先告诉你的。只是那天回去跟老爷子吵架,吵着吵着就说出来了!还有何君,我也没跟他直说,就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听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韧子如此笨拙地解释,顾晓山反而释然地笑了:「你不就是这样子的么!也不能怪你!」

    说着,顾晓山好像撇开了那些乱糟糟的情绪,终于回归了理性,便提问:「可是你怎么会忽然转变了性向?你真的确定吗?」韧子咬咬牙说:「我爹也这么跟我说的,但我跟他详谈之后,他也理解了。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人做挺多不靠谱的事情的,但这个事情我是真的想清楚了。我之前恋爱失败,就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喜欢男人啊!」这话听着非常诡异,可顾晓山偏偏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很荒谬的说法,大概因为韧子就是个荒谬的人。

    顾晓山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了——不过就算错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改回去,你命好,容错率足够高。」韧子听得糊里糊涂的:「什么容……什么率……」顾晓山笑了笑,决定用显浅的语言解释:「你是郁韫韧,可以比一般人都任性。」

    第30章

    韧子只能当作顾晓山是支持自己了,也不生气了。而顾晓山也确实挺忙的,这两天疯狂加班,过两天就去拎包出差了。临行前的一晚,顾晓山忽然问了韧子一句:「你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韧子光听这句话,就眼眶发红:「确实不太记得。」说着,韧子又鼻头发酸:「我是不是很没良心?」顾晓山笑了:「没,我也不记得。」

    之后,顾晓山就赶飞机去了,出差的几天也没联系韧子。韧子挺忐忑的,想给顾晓山发信息,又怕让顾晓山再次联想到「烦人的女朋友」,于是旁敲侧击地给徐芸芸发信息,说:「顾总这两天心情不好吧?」徐芸芸回答得很含糊。韧子终于觉得挺不妥的,于是借机约黑仔出来吃饭。黑仔是开会所的,消息很灵通的。韧子在席间又问黑仔说:「小山哥这几天是不是有问题啊。」黑仔答:「那必须啊,亲妈死了不有问题啊。」韧子大惊失色:「你说什么?!」黑仔也大惊失色:「啊?你不知道啊?」

    韧子终于体会到「好朋友出了事不告诉你,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巨大失落感了。

    他更加自责,感到自己之前的举动伤害了小山哥,同时也很担心小山哥现在会不会很难过。他回去就拨通了老爷子电话,问道:「爸,你知道吗?原来小山哥的母亲过世了!」郁老爷大惊:「啊?什么?你现在才知道吗?」韧子也大惊:「啊?什么?您也一早知道了吗?」郁老爷大惊:「当然啊!不然呢!所以我才叫你去他那儿住啊!多多安慰他,陪伴他啊!」

    韧子通过郁老爷的消息才得知,这两天顾晓山不是出差了,是奔丧去了。而前两天顾晓山忙得脚不沾地,也与此有关。

    郁老爷觉得挺怪的:「你俩不是挺好的么?你不还住他那儿?他没跟你说过一个字儿吗?」韧子的心情一下跌入谷底:「真没有。」郁老爷想了想,便说:「嗯,既然如此,你也当不知道吧。」韧子忍不住反驳:「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当不知道?」郁老爷便劝说:「既然你都去到他家那儿呆着,天天跟他处着,他都不告诉你,就证明他没想跟你说,也不想跟你聊这件事。你硬凑过去,不是找不痛快吗?」韧子的心更揪起来了:「那也不成,他现在肯定很孤单,我得找他去!」郁老爷骂:「他那个短命老母灵堂那儿几百号人挤着抢遗产呢,孤单个屁啊!」韧子忍不住责怪道:「老爸,你怎么这么说话,对死者不敬。」郁老爷便道:「我就是骂她!咬我呀!」韧子倒是噎住了。郁老爷又说:「你又不了解顾家的事,我劝你别去搀和。别看顾晓山那小子老是笑嘻嘻的,内里心思不知多重。你别闹他了。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韧子思考一番,觉得自己就是听了父亲的话,才没第一时间跟顾晓山坦白性向,搞得顾晓山不愉快的。他又想,如果他当初第一时间跟顾晓山出柜了,说不定顾晓山也会「投桃报李」,跟他敞开心扉谈论丧母之痛。不至于弄得今天这样,有了隔阂了,反而说不上话。

    所以,韧子决定放弃父亲那套「你猜我猜你猜我猜不猜得到你猜什么」的技术流套路,打算追求本心,用真诚打动小山哥。

    于是,韧子从消息灵通的黑仔那儿打听到丧礼的地址,便踏上了寻找真爱之旅——嗯,历时两小时的寻爱之旅。因为,高铁真的很快嘛。

    韧子下了高铁之后,没走两步就接到了郁老爷的电话。韧子挺心虚的,但还是接了电话,只是没说自己在哪。然而,他不说,郁老爷也知道了,就骂他:「叫你别去,你偏要去是吧!」韧子讷讷道:「你……你、你怎么知道?」郁老爷大声答:「你买票刷的我的副卡!」韧子一愣:「啊。是哦。」郁老爷叹了口气,说:「你既然去了,我也少不得跟你说两句,免得你去到出言不慎,得罪人了。」韧子挺不服气的:「那儿是丧礼,我再不会做人,也不至于在丧礼上不讲礼貌吧。」郁老爷便道:「你知道顾晓山的短命老母是谁吗?」

    事实上,韧子实在不太了解顾晓山的生母是何许人也。

    韧子实在也是从未见过顾晓山母亲,只知道顾晓山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并且老死不相往来。他心中也是充满好奇的,自然很想听郁老爷说。郁老爷却不打算说,只是挂了电话,随后给韧子的邮箱发了资料。韧子打开电子邮箱,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则剪报的电子版,剪报上的图片最为吸引的目光的是一个女人的独照——算得上极为美貌了,和顾晓山、顾晓雾都有些微妙的相似。看年份,这报道已经很久远了,是顾老爷、郁老爷年轻那会儿的事情。报纸标题也很触目《唐果果私人会所幽会情郎,顾名:纯属造谣,信任妻子》,韧子皱起眉,手指往下滑,看到下一个标题《唐果果与猛男开`房被拍,顾名拒绝回应》,再下来是《唐果果孕期出轨,感染梅毒》,《梅毒孕妇唐果果顺利分娩,女儿健康无感染》,《顾名起诉离婚,称唐果果家暴儿子》,接着一篇就是《唐果果拒绝离婚,抱五岁儿子跳海》,最后是《顾名天价离婚,唐果果分走十亿身家》。

    韧子看得目瞪口呆,似乎也找到了顾晓山拒绝去海边度假、平时也很少游泳的原因。纵观这封邮件的内容没别的,就是这几则剪报。显然,郁老爷非常憎恶唐果果,关于她的事,一个字都不想说。

    韧子到了丧礼所在地,才发现郁老爷说唐果果灵堂一定挤满争遗产的人不是夸张的。按唐果果这种玩得没下限又不做安全措施的风格,私生子女真的是一箩筐都不够装的。唐果果的豪宅矗立着铁栅栏,外头围着一堆人叫嚷,有的说自己是唐果果的前夫,有的说自己是唐果果的子女,也有的不求财产,是好事的记者,甚至还有她的仇人来放鞭炮庆祝,叫叫嚷嚷,噼噼啦啦,场面好不热闹。

    为了阻止这些人进入,铁栅栏外站着好些凶神恶煞的警卫。韧子这才发现自己恐怕很难进入这座守卫森严的宅子。韧子想到刚刚看的那些报道,不得不承认顾家和这位夫人的关系真的是很复杂,他贸然冲过来,真的很容易让人难堪。却不想,郁老爷又发信息来告诉他:「你打电话给顾晓山吧,我跟他说了,是我叫你来吊唁的。」看着这条短信,韧子也算放下心头大石,终于毫无负担地给顾晓山打了电话。

    顾晓山那边显然在忙,叫他从侧门入,并派了徐芸芸来接他。

    徐芸芸看见韧子的时候,脸露职业微笑:「真难为你这么远的来了。辛苦了,韧总,我帮您拿行李吧。」韧子觉得不好意思让女士帮忙,便坚持自己提行李,又问:「晓雾姐好像也没来哦?」徐芸芸淡淡地答:「顾总的意思是低调一点办事,他是一个人来的,就只有我跟着。」韧子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居然还吃起了徐芸芸的醋来。却不知徐芸芸多么不乐意来办这么麻烦又不讨巧的事儿。

    徐芸芸带着韧子去了灵堂。唐宅的灵堂和以往韧子参加过的都不一样,并非纯白,而是按照唐果果遗愿弄成了五彩缤纷的糖果色,墙纸还有巨大的棒棒糖图案,上面写满艺术体的「i love candy!」,candy就是唐果果的英文名。唐果果的遗体放在了童话风的水晶棺材里,四周摆满艳丽的鲜花,鲜花上挂着一个牌子,是唐果果手写的「babe, don't ever cry for me」。

    显然,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而哭泣。她的亲属都心怀鬼胎,脸上写满算计。迟钝如韧子都看得出他们不怀好意。顾晓山也是坐在宾客的席位上,身着黑白,神情肃穆,胸前别了一朵雪白的玫瑰。看见韧子来了,顾晓山朝他微微点头,并不多言语。

    韧子拘谨而尴尬地跟唐果果的遗体鞠躬告别,然后退到了顾晓山的身旁。顾晓山默默看他一眼,眼神里是鲜见的疏离。韧子的心也拔凉拔凉的:老爸说得对,我来了,他不高兴了。

    礼毕,顾晓山也是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插着口袋径自离开了灵堂。韧子赶紧追在他身后。徐芸芸在外头候着,拦住了韧子,笑道:「接下来是只有和唐女士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参与的仪式。」韧子愣了愣,有些尴尬地点头:「嗯。」

    韧子在宅子里找个无人角落里呆着,忍不住给老爸打电话,说:「小山哥还真的没怎么理我。」郁老爷说:「叫了你别去,你非要去。」韧子又说:「唉,我还没见过他那么冷淡的。」郁老爷冷笑说:「不然呢?还要他跟你笑呵呵说『诶,今儿您来真高兴』?」

    第31章

    顾晓山现在确实高兴不起来,他坐在会议室里,和一众他厌恶的人一起,等着律师宣布遗嘱。律师冷淡地读起了唐果果的遗书:「我的唐果果,如果你们听到这封信,那么我已经离开人世了,又如果你们听到这封信,那你们就该知道,你们都是我爱的人。」听着这些话,顾晓山几乎当场呕吐。但顾晓山也觉得自己挺恶心的,明明说了要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但一听到有钱拿,就不远千里而来给她送终了。顾晓山没有此刻,比任何一刻,更厌恶自己。

    律师继续面无表情地诵读着唐果果饱含深情的信件:「也许你们并不理解我,因为无人像我一样过那么纯粹而热烈的一生。我不为任何,我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是为了爱情。爱情是短暂的,我只能不停将它追逐,我可以背叛男人,但我不可以背叛爱情。我是忠贞和专一的,没有任何人懂得。」

    蔚蓝色的海浪,翻涌着雪白色的镶边,像仙女的裙裳,翻起来,却带着恶魔般的令人厌恶的腥味。年幼的顾晓山被扼住在母亲的怀内,他感到窒息。自从看见母亲与陌生人交缠的肉`体后,他就无法容忍这个女人皮肤的温度。海水的腥咸味随风卷动着母亲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充斥了他幼小的鼻腔。耳边鼓动着女人尖锐的声音:「我只是想要爱情啊!爱情啊!」

    父亲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遥远:「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演什么琼瑶剧?!」

    海边的风被热烈的太阳割裂得破碎,如同飞射的刀片,隔着顾晓山幼嫩的脸蛋,他耳边只听见反反复复的「爱情」「爱情」。他才五岁,理解不了这个词,只是下意识地犯恶心。

    父亲似乎在那一刻,都不信这个女人会跳海。

    然后海风飘动得越发激荡,顾晓山眼前的事物非常模糊,一切都变成了浑浊的蓝,鼻腔里再没有那甜腻的气味,只有窒息和绝望——他的胸腔被恐惧充盈,一颗心几乎炸裂开来——很快,尚幸,很快,他就昏迷了……他就记得一个词「爱情」。

    恶心死了。

    顾晓山微微睁开眼睛,恍惚中,才记起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还很努力地学习了游泳,这样他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父亲「我不怕水,只是不喜欢而已」,说完,跳入池内给父亲表演了自由泳100米。在水花之间,顾晓山恍惚又回到那一瞬间,母亲的容貌已经模糊,只有那尖锐的声响鼓噪着。

    现在,他又觉得自己重新到了水里一样。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顾晓山还是浑浑噩噩的,以至于徐芸芸探询似地问「您对遗嘱还满意吗?需要联系律师起诉吗?」的时候,顾晓山才惊觉自己根本没听清楚遗嘱的内容。在「爱情」那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顾晓山的耳边就都是水流涌动的声音。

    顾晓山故作处变不惊:「嗯,再看看吧。」徐芸芸便没有多问。她其实多少察觉到顾晓山的不对劲,但在母亲的丧礼上精神涣散,完全情有可原。如果顾晓山还是那个一分一毫斤斤计较的样子,她才要感叹「我的老板原来真是个冷血贪财鬼啊」。

    这座宅子完全是随唐果果的心意建造的,颜色斑斓得刺眼,像一个巨型的翻糖蛋糕。站在门边的韧子等他出来,很容易认出想等待的人——顾晓山穿梭在马卡龙配色的空间里,一身的黑与白,神色异样的冷峻。顾晓山还是那冷漠的模样,随手摘掉了胸前的白玫瑰,用黑皮鞋踩碎在脚下。

    当看向韧子的时候,顾晓山的眼神里还是灵堂里的疏离。韧子的心又拔凉拔凉起来,但还是迎难而上,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小山哥,小山哥!」顾晓山听见的时候,眼眸里的光芒动了动,重新多了点温度:「是你啊,在这儿做什么?」韧子见顾晓山的态度回暖,心里更是火热了,就说:「我等你呀,我都不知道去哪儿落脚。」顾晓山笑笑:「你爸让你来,没给你安排?」韧子便说:「我爸说让我『投奔』你,总不会吃亏。」顾晓山也挺无奈的,说:「我住附近酒店,你一起吧。只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

    冲唐果果之死而来的人太多了,附近只有一个稍微体面的酒店,豪华间都人满为患了。既不能叫韧子住标间,也不能叫徐芸芸与韧子同住,所以韧子顺理成章的住进了顾晓山的套房里。韧子原本因为灵堂上顾晓山的态度而忐忑不安,现在他却发现,顾晓山不是对他疏冷,而是对外界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当时他双目是涣散的,好像被什么困扰着。

    韧子这么一想,只感毛骨悚然:难道是撞鬼了?

    当韧子打电话询问老爸要不要买点什么神符时,郁老爷淡定地回答他:「你妈过身的那会儿,你也是这鸟样啊。」韧子完全没印象了,还问:「那您有烧符水给我喝了没?」郁老爷直接挂了电话,过了半会儿,给他发了一条《农村小伙无知学风水,饮下符水患急性肠胃炎》的报道。

    这个地方比较偏僻,他们住的是方圆百里唯一一家星级酒店。酒店的设施也很一般,尽管他们已经住了「豪华间」,但感觉也差远了。如果是平时的话,顾晓山还会跟韧子说说话、解解闷,现在顾晓山却不怎么开口,甚至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让韧子一个人呆在客厅加的小床上。韧子侧躺在硬梆梆的小床上,耳里只能听见老旧空调发出的扰人的声响。

    他根本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见老爷子发了一条信息「别沉不住气,别贸然示爱!」。韧子也没注意别的,光盯着亮晶晶的「示爱!」两个字加那个赫然的感叹号,心脏怦怦跳——示爱,示爱,示爱!

    韧子横竖是睡不着,骨碌一声爬起来,打开了的手机备忘录,开始构思他对小山哥的动人告白……寂静的夜晚、沉闷的噪音、无边的孤独,反而给了韧子无限的灵感——他一边想着顾晓山的模样,一边飞快地摁着九宫格键盘:「如果我是北京往圣地亚哥的航班,你就是阿图罗梅里诺博尼特兹,因为我想要到你那儿就得『转机(基)』,如果我是延绵的山路,那你就是n字的路牌,遇见你我就得弯……」

    无独有偶的,卧室内的顾晓山也无眠,手里拿着唐果果给他的遗书:「从你父亲那儿拿走的,我注定要还给你的。拿走它们,并非是我贪财。我说来说去,都是那句,我只要爱情。他既然立心摧毁我的爱情,我便也要夺走他的爱——大约就是钱财了。他爱他的钱去吧,我不管了。我爱你。」顾晓山看着这些字,胃酸又是一阵翻涌的。

    他来这儿,听见的、看见的,都是无处不在的「爱」,让他烦厌,让他崩溃。他想,如果现在有人敢来他面前说个「爱」字,顾晓山一定得一拳捶死他。

    房间外,韧子已完成了「示爱草稿」的最后一句「这就是爱、爱、爱,因为爱,所以爱,我们赶紧相爱」,心里非常满足:小山哥一定会被我感动。

    第32章

    翌日,顾晓山从卧室里开门出来,就看见韧子四仰八叉地倒在小床上,依旧是他风格的呼呼大睡。顾晓山看他一眼,拎着公文包出门了。当年的十亿,现在已经增值不少,归属了顾晓山,也算是顾晓山不敢相信的。徐芸芸以为自己老板应该会很高兴,可顾晓山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最近的顾晓山总是很冷淡。

    韧子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顾晓山回到客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人工的香味——显然是来自于泡面。韧子一听到开门声,就高高地抬起头来,扬起一个笑脸:「芸芸姐说你们快回来了,还没吃饭,我特地泡了个面给你吃!」说着,韧子又献宝一样说:「还打了个蛋!」顾晓山笑笑:「那可真难得。」

    顾晓山在饭桌边坐下,看到充满仪式感的镂空碗垫、金边白瓷的阔口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面,浮着一个黄汪汪的鸡蛋。顾晓山拿起木筷子,说:「这些都是酒店配的?」韧子邀功似地说:「才不是,我自己买的。」顾晓山一边用筷子搅动汤面,一边说:「这儿没有洗碗机,我可不会洗碗。」韧子便说:「那就扔了呗。」顾晓山便笑说:「像你这样浪费,在我家一早被揍死了。」

    韧子听了,陷入深思:原来要入顾家的门,就得当个节俭的人啊?那我岂不是无望?

    只是,韧子惯会转变思路:既然我入不得顾家家门,那让小山哥进我郁家家门也无妨。相信老爹也不会介意。

    顾晓山草草吃了两口方便面,又看了一眼韧子,笑道:「你就看着我吃?」韧子点点头,认真地问:「你喜欢吗?」顾晓山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精致基佬,实在说不出「喜欢方便面」这样的话,但姑且念在是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做的,便赏脸说:「不错,很好。」韧子又尝试表白一样地问:「那要让你吃一辈子呢?」顾晓山闻言一怔,又干笑说:「一辈子吃方便面?」韧子便想刮自己两嘴巴子,真的不会好好说话了。

    韧子想起了手机备忘录里的表白稿子——他对此是挺满意的,并且背得滚瓜烂熟,说来惭愧,他可是苦练了一个下午才把那句「你就是阿图罗梅里诺博尼特兹」给说顺溜了。其中他几度想删掉,但又觉得这个比喻非常贴切,于是硬着头皮诵读,功夫不负有心人,算他最后终于流畅地报出了「阿图罗梅里诺博尼特兹」这个地名。一切都如此完美,可他还是觉得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才好将这些绵绵情话和盘托出。毕竟小山哥正在混乱之中,他何必搅局。当务之急,应该是让小山哥走出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