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却居然无人听他的。一个个伸着手往高台上攀。底下人挤作一团,高台晃动,那些百姓如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覆上来。

    要啃食他们的血肉,斩下他们的头颅。

    楚衔枝一时忘了呼吸。

    她瞧着那些百姓抖冲着她仰着头张大嘴,一如不知餮足的恶鬼在嚎叫。

    仿佛这里不是人间。是十八层地狱。

    她这几年开疆拓土给予他们的一切,就这样被抹去了?

    楚衔枝神色怔忡。竟浑身冰寒。

    怎会如此?

    闭眼。楚衔枝霍地就这般瞧着他们。眸子里沉寂一片,恍若看一群死人。身旁祁燮急道:

    “衔枝,我们快走!他们已经疯魔,控鹤卫杀都来不及杀!”

    楚衔枝顿了下,正要起身,她一滞。底下有五岁稚儿的哭声:

    “陛下自私自利,陛下不是好人!陛下害我们无家可归!我弟弟没了,妹妹也没了。全家都没了。我就想吃饭,我就想吃饭!我次次只捡得到人脚吃,我受不了!陛下坏!凤君坏!陛下才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好皇帝!呜呜呜…”

    “这贱人怎么不去死呢!阿爹,我们快爬上去抓住她烧了,上天肯定立马就下雨了,那样就有饭吃了!”

    “可…可那是明德女帝啊,你们怎能如此?”

    “什么皇帝不皇帝的,都要死了,皇帝能让我活啊?”

    “烧了她!烧了她!烧了她——!”

    祁燮陡地捂住心口,哑声:

    “你瞧啊,你瞧他们!他们只想敲骨吸髓!衔枝,我们快走!”

    楚衔枝睫羽扑了扑。似是在思索。她一直垂着眼,恍若未闻祁燮说什么。林羞花急地要哭出来:

    “陛下,走吧!咱们走吧!退回皇宫去,有萧遣烽魏昀癥抵着他们进不来!您今日执意祈福时明明知道这些流民没心啊,他们只顾自己!这样的子民不要也罢!”

    楚衔枝被摇了一把,那双丹凤眼里才慢慢浮出一点幽光。

    祁燮轻声:“衔枝?”

    她顿了顿,忽地道:“拿剑来。”

    林羞花抖着嗓:“陛下要杀他们?这杀不完啊。”

    楚衔枝又重重看了一眼拿挥舞着手张大嘴瞪着眼,欲把她撕碎的子民。

    她霍地起身,抬手便拔出林羞花的佩剑。

    他们一愣。奎木狼止住呼吸,心头发颤。

    真要全杀了?

    楚衔枝握着剑,细细端详了下。剑刃反光,倒映出她平板无波的一张脸。

    祁燮担忧的眼。

    和…抖着唇的林羞花。

    她定定看了一会,忽地嗤笑。朗声道:

    “朕,可曾亏待过你们?”

    底下百姓一怔,楚衔枝举起剑,丹凤眼圆睁,不怒自威,又问:

    “朕,可曾害过你们?”

    他们又一顿。她昂起下巴,睥睨那密密麻麻的人,仰头倒回眼中湿润,再孤傲一嗤:

    “朕,始料未及,大失所望。”

    “但朕,如你们所愿。”

    “衔枝不要!!!”祁这才意思到她要做什么,慌忙扑去。

    楚衔枝端详完这剑,忽而笑一笑,随即飞身避开他立于高台之边。最后望一眼远处的皇城。

    路上似有车马急急赶来。大约是父君他们……可惜与她无关了。

    她闭上眼,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剑意悠悠滑过脖颈。

    那双眼,这时骤然瞪开。仿佛是要记住最后的一切。

    长空下,血柱飞溅。洒一片刺目的红。

    剑叮一声坠地。

    好疼。

    也…好冷。

    她果然是不爱子民的。

    死到临头了,也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她只是,履行一个帝王的职责而已。

    百姓的苦难,才入不了她的眼,她的耳,她的心。

    她竟恍惚想起那死去多时的男人。那样为国为民,那样呕心沥血不求回报的男人。

    常着一身山岚,沉静淡雅的男人。

    楚衔枝讥讽笑一笑。时至今日,她也不愿懂。

    但她知道。

    裴既明,你可真蠢。

    “呲——”

    血溅长空。一颗神色安详的头直直坠下。那些百姓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接血,伸长胳膊去抢,挥舞地如若边关的杂草。脏污的指差一点就要触上她洁净的面颊。

    忽地一阵光过,那颗头颅重又回到了高台之上。祁燮跪在地上匍匐爬去,匆匆将她的头揽在怀里。

    “衔枝?衔枝!衔枝啊!衔枝!!!”

    林羞花咚一声跪倒。

    奎木狼拍了拍手上血,方才到底是不忍,将她的头放了回去。

    …怎会死地这样潦草。

    她这样的好不容易有这么舒爽明亮的一生…万般皆是命。

    也算可惜了。

    他化出刀来,暗道一声得罪。随后一个用力。祁燮一愣,看着胸口的刀,忽地凄厉一笑。抱紧了怀中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