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枝突然鼻子发酸,是啊,那不是裴既明。就算他是裴既明,他也一定恨死了她。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啊?

    天上许久未见的溦邙冷脸,捆仙锁自袖中游出,蛇一般缠紧衔枝。厉声:

    “随我回衢山岛受审,一一理清你造下的祸事。

    明净台开,你只这一项便是滔天大罪。不提以往数次戕害同门,甚至勾结魔头。连累帝君一干下凡!

    衔枝,你已到尽头。”

    耳边风声呼嚎,她被提起。衔枝良久才睁开眼。看着身下层叠的云,一时恍惚,那些深幽的恐惧这时竟这样平淡。

    她竟在想,日子原来这么快啊。

    也不知父君母皇还有衔清怎么样了。

    还有冷宫里的皇爷爷,没被气死吧?

    那叫嚣着杀她祭天的百姓呢?

    可是她死了。

    人间的一切俱不是她的,与她没有分毫干系。

    她自身难保,管不了了。

    *

    衢山岛里有禁室,是平常罚犯错弟子用的。并没有设天牢这等地方。

    然衔枝这一系列罪行,关禁室实在是便宜她。众长老商议后连夜劈一座水牢,悬吊在碧海潮生里。

    四周都是海水,衔枝那点子术法早被溦邙掌门废了,如今除却灵根什么都不剩下。

    魂魄回身那会,衔枝在所有同门弟子憎恨的眼神下一步一步跨向玄铁笼。

    脚上重铁相撞,每一步都费劲她全身力气。

    三师兄畅快地笑了声:“总算把你抓住了!念霜方才回来竟然还想来找你,幸好被我拉住。

    你这恶女且好好赎罪!”

    周围熙熙攘攘,都开始骂她。

    衔枝垂着脸,那头发黄的枯发罩了半个身子,勉励挡住视线。她行尸走肉般,置若罔闻。

    大师兄庞钺神色复杂,掌门一声令下封笼,众人瞧着她被送到海水之上,指指点点半晌才走。

    衔枝缩在笼子里,死寂一张脸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碧海。良久,一叹。

    魂魄刚被抓住回了衢山岛就到了这地方。四面环海,玄铁又如此结实。

    她必然是逃不出去的。

    初时还想挣扎,真到了绝境了,衔枝竟出奇地淡然。

    她伸着指头去拨水面,喃喃:

    “横竖就是死吧。”

    人间那一幕幕走马灯般闪完,衔枝还有很多遗憾。

    可惜…可惜。

    她索性捋了捋乱发。眸子动了动。一顿。

    海面上的人枯瘦黑黄,似乎只有十二三岁。

    脸太瘦,眼睛于是显地尤其大,看着很是渗人。一点美感也无。

    她恍惚了一下,人倏地往后一栽。铁链叮叮当当,衔枝抱着腿猛地移开眼。半晌,又移回来,重新看了看海面上的自己。

    唇抿了抿,她慢慢将下巴搁到膝上。无力地闭了眼睛。

    真丑啊。

    可这才是原本的她。

    一朝回到现实,她竟这样不敢去看自己本身的容貌。

    实在荒谬。

    手上用力,衔枝将殷红的眼严严实实埋在乱发里。

    不想看了。

    真丑。

    即使她觉醒了,也还是这本世界里的恶毒配角。

    人间那一趟有什么用呢?为何不干脆让她解脱。

    无助寂寞的干瘦小丫头如无了父母的小兽,孤寂地独身囚在这海面上。一关便是三天。

    远处刚回仙岛的虚风瞟见了那黑漆漆一团,对掌门道:

    “何时开始审理她?她如今除却一点灵根,同凡人也无甚区别。帝君那里是什么意思?可曾问一问枳迦真人?”

    溦邙掌门抚一抚短须,面色不妙:

    “两日后,枳迦真人会亲自前来提她上第三十三重天。届时你我等都要旁听。她犯下如此大错,灵根必抽不可。

    至于到底是投入六道轮回还是直接挫灭元神,我也不清楚。”

    “…”虚风背手,顿一会问:

    “念霜现下如何?这孩子性子烈,又忠心,在人间屡次帮助帝君,这次怕是能得点化,仙途浩荡啊。”

    说到爱徒,溦邙掌门脸色稍霁,长吟一声:

    “帝君不是赐了一支玉钗做法器给她么,我已炼化好了,等后日审完衔枝一并给她。喔,祁燮上仙今早来了一趟,问了我些念霜如何。可惜我总要闭关,我寻思着,念霜是帝君挂了名的入室弟子。那祁燮上仙又是帝君嫡亲的师弟,便叫念霜再拜一个师父?她早日飞升得道,我衢山岛面上也有光,不负天帝所托。”

    “嗯…尚可,待我去问一问。”

    两人交谈的功夫,海上被晒地几度脱水的衔枝挣扎着想捞些海水喝。

    可手上乏力地很。竟然直接脸朝地栽倒。昏了过去。

    再醒,是第五日。

    几盆水接连浇来,硬是把人弄醒。衔枝拧着眉,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铁笼忽地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