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那一年,不仅他躺在过那张手术台上,程旭甚至早他一步,先躺在了上面,切了半颗肾,为了凑钱救他。

    云子墨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医院第一次告诉程旭他心脏有问题的消息时,程旭脸上的表情。

    他无法遏制地颤抖上来。

    如果让程旭知道,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会绝望成什麽样子?

    而欠下的这些,他该怎麽还?还还得了吗?

    ☆、二流明星 87(强强生子)

    到了医院门口,刚下车,又有电话打过来,这次是告诉杜姗,程旭现在已经在去医院主楼天台的路上这件事。

    云子墨跟杜姗惊怕之余,当即直奔目的地而去。

    市的这家市立医院是新建的,总共十六层,当初修建主楼的时候,为了取平安的好兆头,特意建了十六层。

    乘电梯到了顶楼,云子墨先一步推开了门到了天台,看到坐在水泥围栏边的程旭,瞳仁剑似地一收,脸顿时白得没了颜色。

    三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只不过这儿楼层高,风就显得大,吹在脸上依旧觉得凉嗖嗖的。

    杜姗护著小腹落後一步跟到,看到围栏那边的情形,“啊”地尖叫一声,差点没放声大哭起来,忍著泪说,“阿旭,你别干傻事啊,求求你了,我需要你,不能没有你的。”

    程旭苦笑起来,然後将视线落在云子墨身上,神情与其说是伤痛,不如说是古怪,“小云,你怎麽来了?”

    云子墨不吭声。

    杜姗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尖叫起来,“莫云!他在问你!你还不说!”尖叫中带著哭音,箭一样,刺得人耳膜生疼。

    云子墨还是不吭声,望程旭片刻後,说,“阿旭,你那边风大,还是下来吧。”

    程旭摇了摇头,以微微俯视的角度,望著这个城市鳞次栉比的繁华,满眼的空洞,“小云,我这一辈子,全完了,一点希望都没了。”

    云子墨说,“阿旭,世上没有永远过不去的坎。这麽多年,你是吃了多少苦,又是熬过多少关,才有了今天的一切的?就这麽放弃,你甘心吗?”

    程旭摇头,“你不明白。”

    云子墨问,“我不明白什麽?”边说边不动声色向前挪动。

    程旭绝望地垂下头,一脸的不堪,“医生说,我得的这个病,不但没法生育,甚至……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不能有……你让我,还怎麽过下去?谁肯陪我活活熬一辈子?”

    杜姗在这个时候,突如其然地沈默了。

    云子墨在震惊之余,顾不上别的,就说,“没事,你要治病,我陪著你,想说心事了,也可以说给我听。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一起吃火锅,一起打球。”

    程旭眼中微微一闪,像是有些不敢置信。不过他还是清醒的,问,“那姓杜的呢?你愿意离开他?”

    云子墨没有直接回答,岔开了话,“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当年为了凑钱给我做手术,连肾都卖了。为什麽不早点告诉我,一直瞒著我?”

    程旭苦笑,“十几年前的事了,还提他干什麽?小云,我只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云子墨被问得脚下一顿,不过还是点头了。

    程旭眼底一簇火似的亮光,突然被点燃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脸上都有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对我真绝情的。”

    云子墨继续往前挪动,“我其实一直忘了跟你说,从前那些事,我一件也没有忘。记得那时候在孤儿院,一年难得吃一次糖,你都会偷偷把自己那份,塞进我枕头里。後来离开孤儿院,没地方住,我们就在巷子里搭个棚,下雨天你总抢进水那头睡。我能留著这条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有你。这辈子我欠你的,只怕下辈子也还不完。”

    程旭又些微的恍然,“是啊,我们认识这麽多年了。”又问,“你真的愿意离开姓杜的?”

    云子墨说,“没有我,他还可以找别人。你也说过,等我年纪大了,就不再让他有兴趣了。我已经不年轻了,阿旭,我也想过安稳生活。”

    程旭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盛,他满怀希望似地望过来,“真的?”

    云子墨点头。

    下一瞬,程旭就注意到了他的接近,脸色陡然一变,“小云,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还是说,连你也要骗我?”

    云子墨只好停下步子,“是真心话。”

    程旭盯著他,“那你发誓,会离开姓杜的,以後不再见他!”

    云子墨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心绪似的,缓缓闭上眼睛,说,“好。我发誓,会离开他,不再见他,不然,这辈子不得善终。”

    程旭的声音有些古怪,“小云,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爱我吗?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云子墨睁开颤动的眼睑,努力将视线定在对方身上,“是。我爱你。”

    程旭笑了,“你果然还是爱我的。”几个字刚刚说完,就见他一张脸抽搐似地抖上来,咬牙切齿地说,“连你也骗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他突然站起来,起势太快,几下摇晃後,猛地向後栽去。

    杜姗那个瞬间,连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口,第一反应就是往前冲,可下一秒又缩住了。

    她知道,这麽冲过去,非但抓不住程旭,连自己的孩子也会出事的。

    而就在她犹豫的这一两秒里,另一个人影,已经箭似地冲了上去,在程旭惊恐的叫喊声里,一把拽住了程旭的手。

    云子墨几乎是横著冲上去的,小腹撞上水泥围墙那一瞬,他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二流明星 88(强强生子)

    撕裂般的剧痛,刀一样撕扯著他的腹腔,空气中依稀都有了血腥味。

    云子墨几乎是在吼了,“杜姗!帮忙!”

    杜姗惨白了脸,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转身,“我去叫人。”

    程旭吊在半空,凄凉地笑起来,“你看,人都一样,都只顾自己。”

    云子墨手背跟额头上青筋暴绽,程旭说著话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他就被拖出去一小节手臂的距离。

    程旭一脸凄然地望著他,“放手吧,你救不了我,还会赔上自己。”

    云子墨咬著牙,“别说了!”

    程旭闭上眼睛,眼泪顺著眼角往外流,“小云,你真傻,怎麽还想著救我?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实话,从前照顾你,也不全是为了你,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生活那种寂寞,我过怕了。在孤儿院是这样,後来认识杜姗,疏远你,也是怕你心脏病复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当年,我是故意让杜姗接那个电话的,我知道陈伟敏会找上门。他对你有兴趣,我看得出来,可我过不了自己那关,只好让杜姗来下这个决定,杜姗她……跟我一样,都自私。至於上次,说是为了孩子,其实也还是放不下已经挣来的那些。你看,我就是这麽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云子墨正要开口,下一秒,只觉得心口剧烈一痛,像是一根竹竿,带著尖刺,一下子将他刺透了。

    身体轻飘飘的,小腹先是压著水泥墙磨了一段,然後整个人就被拖了出去。

    耳边突然响起了临别那一晚,杜宣抱著他说,“别动,是想我走得不安心吗?”

    云子墨觉得嘴角涩得发苦。

    命运似乎老爱一次又一次跟他开玩笑,仿佛每次即将临到幸福了,都能生生把他揪回这现实的斑驳里来。

    杜宣跑进来的脚步声,有著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急乱,他是直接爬楼梯上来的,连电梯都没能等。

    没过多久,通往手术室的门,“砰”一声被踢开来,然後那个眼眶泛红的男人,在所有人的诧异中,一阵风似的到了眼前,对著人群中半边身体打著绷带那人,一个过肩摔,把人撂倒在地,又连著两脚,踢得程旭懵在那儿。

    “想死,可以!我他妈一会儿亲自送你上路!”这一声传来,人已经推开通往无菌室的门,消失在了过道尽头。

    所有人都静默著,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云子墨的情况并不好。

    无菌房外,徐渭见到十万火急赶回来的杜宣,低著头,一脸自责地说,“杜少,这次是我失职。”

    杜宣根本顾不上他,直接找到了病房里的徐冉。

    徐冉出来,看著杜宣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悲悯,“他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动手术……他怕醒不过来,想见你最後一面……”

    杜宣浑身剧烈一震,那种震颤,像是一个无坚不摧的东西,终於也有了不堪负荷的时候,隐约能都听到喉咙口的一声哽咽。

    徐冉抿了抿泪意,继续说,“孩子已经出生了,一个在保温,算很健康,另一个还在抢救,因为受到剧烈撞击,肺叶局部破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杜宣眉心都在耸动,“知道了。我什麽时候可以进去看他?”

    徐冉说,“先消毒吧,林医师还在缝合剖腹的刀口。消完毒,差不多该缝完了,他也该醒了。”

    意外的,杜宣居然没再问下去,默默进去消毒间。可惜一连拧了几下水龙头,都没能拧开,手指颤抖的样子,几乎让人不忍直视。

    徐冉不忍心,帮他一把,安慰他说,“子弹是贴著心脏穿过去的,没伤到心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杜宣不说话。

    徐冉岔开话,“我们医院觉得自动感应的水龙头,随时会出故障,没有这种原始水龙头来得保险,所以一直没在这一块上改进。”不等杜宣应话,又说,“尚金医师是心肺科no1,你能请到他,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别太担心。”

    “是吗?”杜宣用力地搓洗手臂,脸上没有太多放心的神情。

    徐冉到这个节骨眼上,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沈默。

    8鲜币二流明星 89 (强强生子)

    两人换上无菌服,穿过一道道防护门进去。

    封闭的空间,空寂的过道,冰冷的仪器,杜宣觉得自己像是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沼泽地里,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踏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穿过最後一道防护门,就看到了躺在手术台上那个人。血腥味像是还没消散,但其实杜宣此刻除了氧气,什麽也闻不到。

    他走上前,云子墨也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

    看到来人,云子墨黯淡的眼睛里,突然就有了光亮,声音闷在氧气罩里,“你来了。”

    杜宣觉得喉咙口有腥甜的气息涌上来,蹲下握住他的手,“我来晚了。”

    云子墨望著他,嘴角居然有笑意上来,“不晚,我还有力气说话。”

    一旁,几位主刀医师不无怜悯地叹了口气,暂且往一旁避了避。

    云子墨苦笑著说,“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现在看到你,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杜宣握著他的手,语无伦次地点头,“没关系,我知道。”

    云子墨笑了笑,问,“看过孩子了吗?”

    杜宣伏下身,隔著无菌服抚上他的脸,“看过了,他们很好。听话,不说了好不好,先做手术,等你康复了,我会陪你说上三天三夜,你想说多久,我们就说多久。”

    云子墨脸上有了然的清明,“没事,让我说完吧。”他深深看住杜宣,眼底有不舍也有不忍,“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麽意外,你别伤心。我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我知道你怕,我其实也怕,更怕你以後一想起现在就受不了……”

    杜宣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後,怎麽也上不来,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勉强稳住左突右撞的心绪,说,“我不怕。我说过,这一生我都不会放开你。说过的话,我肯定会做到。你看,我什麽时候食言过?”

    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肯定至此,可喉咙口一瞬间的凝滞,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云子墨望著他那种故作的坚强,眼眶里有眼泪上来。

    心电图上,心跳突然就乱了。

    尚金赶紧上前来,打断了两人对话,“杜先生,不能再拖延了。”

    这麽说的时候,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