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坐在薛谌的身边,被火光照的眼睛发亮,听着从外地传来的乐器演奏出不同于本地的曲子,手也跟着缓慢地打着节拍。

    薛谌便和行商的男子饮酒,没照顾到怀玉的时候,她就在自己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去做。

    她甚至将皇兄存活的那盏希望之灯都掐了去,做着最坏的打算。

    不仅如此,她还怕被丢下。

    他好似什么都会,反观自己呢?

    想着想着,她便不敢再去想了。

    “薛夫人,男人都惯爱吃酒,你一人在这里也无聊,不如跟我们一起聊会天,跳跳舞,解解闷。”

    又是那名给薛谌包扎的胡女,她把她拉入了女人堆里,告诉她自己叫做同罗淙淙,她叫她淙淙就好。

    “你们要去北边投靠哪里的亲人呢?”淙淙手中抓着回纥特质的干粮,边嚼边说:“看你们的手,就知道是哪里来的富贵人家,尤其是你的,那个嫩啊!”

    “可现在还不是跟着你们车队。”她双手拿着一个胡饼,小口吃着:“你们又是为什么北上呢?”

    “那自然是为了赚钱呀!”淙淙理所当然地说:“你以前是不是都是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

    怀玉纠正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哦,我没读过书,让你见笑了。”淙淙也不尴尬,只是像在说最平常不过的事:“我出生在草原,家里穷得很,看我是个女孩差点拿去喂狼,后来应是想到能够卖点钱吧,就养了一阵子卖去给人做奴隶,不过世道不太好,我们草原哪里都在打仗,一会那个部落吞了另一个,一会这个又被吃了,像我这样的好多女孩就辗转了好几手,我还算幸运的呢,卖到这个商队之后不把我们当奴隶哩,对我们可好咧,我们干活的话还有钱拿,只是到了中原,没成想这里也打仗了,又得去别的地方找油水了,哎,世道太乱!”

    怀玉不禁唏嘘,若是自己没有遇到薛谌,恐怕自己也是这么个结局,甚至更绝望,不如死了。

    “抱歉,让你说了伤心事。”

    “这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再说了,人生在世,哪有不伤心,不辛苦的?”

    这是淙淙认为的最好的生活了。

    她汉语不太流利,说起话来有些滑稽,但怀玉就细细地听着,并给她讲一些自己过去的生活,把后宫们的争斗转变成了宅院的内斗,就像说书一样,精彩横生。

    “我阿兄宠我,我没受过什么苦。”怀玉满眼都是回忆,这些记忆在她十几年的人生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

    她也听得很认真,怀玉开心自己有这样的听众,把自己的胡饼分给她了一部分。

    两个出身不同,意识不同,立场不同的灵魂被火靠着炽热却圆润。

    “我还以为你会多说点薛公子的事,没想到你左一句阿兄,右边一句阿兄,我还以为你阿兄是你夫君呢!”

    怀玉:“我只是……阿兄,确实事无巨细地参与了我的所有事。”

    “这也太可怕了吧!”回纥的女子,就算沦为奴隶,思想也是自由的,“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家穷,但在我们这里,我们的兄长可不会管那么多事!”

    怀玉:“可是……”

    淙淙又说:“好吧,我不与你玩笑啦,你们那里有句话,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对吧?如果不是战乱,可能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这样坐下来说句话吧。”

    怀玉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乱世,她怕是还在自己的宫殿里,与皇兄说笑呢。

    “说什么呢?”

    有酒的气味从怀玉的鼻尖下穿过,她还未抬起头,自己的肩膀就被压住了。

    身旁的淙淙也站了起来,绕过怀玉去扶住喝的伶仃大醉的汉子,“明日再聊吧夫人,我要服侍他们休息了。”

    薛谌在长安时是顶能饮酒的,她可听说过他的千杯不醉,只是那都是在王孙公子中推杯换盏,可如今,不是和一群匹夫轮流喝,就是和胡人喝他们草原上的烈酒,薛谌是个正常人,他自然是顶不住。

    他整个人醉醺醺地,半个身体都压在怀玉身上。

    薛谌忽然出现,把她心中的皇兄被挤走了,怀玉下意识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喝那么多酒,像个不着家的醉鬼!”

    说罢,便被这人狠狠地捏了脸,“管的真多。”

    “浑身酒气,你好意思!”她挣扎着按住自己的鼻子,凶巴巴地说。

    “我不烦你。”薛谌直起腰,冲她摆摆手,独自走了。

    “喂,你等等我!”她才不管胡女们的揶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跟上了薛谌的脚步。

    他也不回帐篷,自顾自地往前走,身形稳健,只是略微歪扭的步伐告诉她,他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