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跟谁俩阿舟阿舟的呢,很熟吗,第一次见面我他妈尿都要让你给吓出来了上来就叫我阿舟这合适吗?

    怎么的啊,还闭眼睛,挺人道的呗,现在索命都流行无痛的了吗?

    我怂了吧唧地弱弱地哼了一句:“我不敢。”

    它好像想了想,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我所看见的画面,打碎了二十多年来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我面前的透明的空气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轮廓,像烟霭一样轻薄,像雾一样迷蒙不清,慢慢地,那人的轮廓才清晰起来,然而还是非常虚弱,衣袂发尾几乎是半透明的,他飘浮在半空中,与我无言地对视着。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的个龟龟,这是鬼还是菩萨。

    真是,天人之姿。

    他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色衣裳,看不出年代,披散着头发,面容相当俊美,斜飞入鬓的舒长的眉,雨花石一样墨色温润的眼,长身玉立地在我面前一站……一飘,简直就是清风玉树,朗月入怀,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也苍白,不像个活人。

    他这气质不太像鬼,有点像屈原笔下那些披薜荔带石兰的山鬼野仙。

    我被他的美貌震惊得霎时忘了害怕,一时间有点想给他上柱香。

    挺帅个小伙,怎么说话声音这么难听呢。

    他飘在我面前,静静地凝视了我一会,慢慢朝我伸出一只手。

    他说:“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第 4 章

    他说:“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我闻言一怔,忽然有点心酸。

    好吧。我在人间买不起房,他在阴间买不起坟,估计连骨灰盒都让人挂殡仪馆墙上了,变成鬼了还得给人当田螺小伙合租一套破房,都怪不容易的。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让人家一直伸着手不太好,就虚虚地搭了一下他的手——没想到我能碰到他,触感冷得像冰。

    我说:“没问题,您随便住,水电煤气物业费我交,那个,我能出去住吗?咱们互相理解一下吧。”

    他很疑惑地偏了偏头,羽毛薄雾一样的身体轻轻地凑了过来,那一瞬间我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一样发起抖来——怕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太他妈冷了。

    这丫是液氮成精了吧?

    我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挤出来一句:“放开……冷……”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发现了我的不对劲,迅速放开了我,退到一边。

    他一放开我,我就觉得好多了。我爬起来找了件大衣裹上,跟他对视了半天,丫好像还一脸无辜,说:“……我只想抱抱你。”

    我叹口气,折腾半天真的彻底不害怕了,我说:“您还说您不害我,再晚放开一会,我都变成速冻的了,您让我以后还怎么直视超市里的速冻饺子,它们被扔进冰箱里的那一刻得多绝望啊。”

    我裹了半天,还是冷,于是说:“你怕光吗?怕热吗?我想把小太阳打开您介意吗?”

    他摇了摇头。我于是过去把小太阳打开,坐在它前面烤手。

    他在我背后说:“我想……跟着你。”

    不行。我还是得正对着他,背对着他太瘆得慌了,看着脸还好点。

    我转了过来,问他:“咱们俩前世认识吗?看您这架势不像是来寻仇的。”

    他看着我,过了好半天,说:“我……我不记得了。”

    我愣了:“啊?”

    他表情很茫然,重复了一遍:“不记得了。”

    我说:“那你记不记得你上辈子是谁,怎么没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又空洞又迷惘,过了一会,摇了摇头,散落的黑发缎子一样簌簌地抖。

    他语速很慢地道:“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样子,有点心酸,有点绝望。

    心酸他是个忘来路没去处的孤魂野鬼,绝望我好像被个孤魂野鬼缠上了。

    他看我久久不说话,叫我:“柏舟……”

    我抬起头问他:“这几天的饭是你做的吗?”

    他点点头。

    我又问:“那天的120是你打的?”

    他又点头。

    我说:“谢谢你啊……但是您还是别跟着我了,老这么孤魂野鬼的这也不是个事儿,我明天找个靠谱点的和尚,给你做个法事,好好的送你走,行吗?”

    这段话有点长,他理解得很费力,过了好一会,他好像反应过来了,后退了一步,没什么表情,轻声问我:“你要我走吗?”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不落忍,就解释了一句:“是送你走……下辈子,有机会还能再见呢,你争取一下往我这个城市投胎。”

    他还是那样懵懂的表情,歪头想了想,说:“好。”

    我长舒了一口气,出溜到椅子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消失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专门上寺庙里请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和尚,反复跟人家说不要伤害他,毕竟我们家那位除了爆炒个苹果螺之外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给我做了好几天的饭,临了掐个dv还被我拍个正着,温温柔柔地超度了就行了,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那和尚答应得可好了,可谁知道这人根本超度不了他。

    那天我们家被布置得神神道道的,和尚坐在那里叨叨咕咕地念经,他在烛火里静静地站着,还自己主动走到阵眼里,结果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站在那里,掀开了一直挡着他脸的一张符纸,很疑惑地抬头看我。

    直到和尚念完经了,他也没走,好好地站在那,被暖黄的灯火一映,沉静又温润,显得特别慈悲为怀。

    法师走之前对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我悲痛地对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大师。”

    法师还是笑呵呵地,他说:“阿弥陀佛。”

    我把门关上,什么也没说,开始收拾屋子。

    他还是垂头站在阵眼里。

    我扫地扫到他那,说:“抬一下脚……算了你不抬也行。”

    他默默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下次我找个道士吧。”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轻声说:“阿舟……刚才好疼。”

    我顿了顿,没再说话。

    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鬼,就算为了他好,也得狠狠心把他超度了,这么飘着不行。

    我没敢回头看他,只说:“我问问道家有没有不让你那么疼的法子。”

    他说:“好。”

    事实证明道家也不行,几次三番折腾下来他岿然不动,飘得健步如飞,但是超度的过程有时候真跟上刑一样,有几次碰上硬核一点的法师我都怕他直接汽化,赶紧把跳大神的弄走了。

    他还挺开心,躺在一堆瓶瓶罐罐和符纸中间,跟我说:“我走不了。”

    我挺闹心,回他:“是啊。”

    他扭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问我:“你想……让我走吗?”

    我把符纸卷巴卷巴扔垃圾桶里,把瓶瓶罐罐都洗刷干净,又扫了扫地。

    忙活了半天,我说:“实在走不了就先留下来吧,咱们再想法子。”

    ☆、第 5 章

    这一留就是两个月。

    我,与我的鬼魂室友,开始了两个月的同居生活。

    这两个月,我的情感和理智不断的挣扎着,徘徊着,纠结着。我的脑海中有两个小人,理智小人苦口婆心义正词严地说你清醒一点,你家闹鬼你知道吗,你在和一只鬼同住一个屋檐下你知道吗,君不见王生被小唯的画皮遮住双目,君不见宁采臣被聂小倩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君不见聊斋里多少被勾走魂魄吸干精气的落魄书生!

    情感小人一脚把理智小人踢飞,说,别逼逼。

    ……

    我二十多岁,打高中起离家得有快十年了,这么些年一个人在外头生活,最亏的就是自己的胃。又贵又难吃的食堂和外卖把我的胃变得疲惫又脆弱,偶尔自己想起来了买点菜,买完了菜还得洗,洗完了还得做,做完了摆一副碗筷自己闷头吃,再好的饭菜都没滋味。出去跟朋友胡吃海喝,回家屋子里黑着灯,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回来还是我一个人,里出外进的也没个活物,这也是我养乌龟和苹果螺的原因。

    当时那个花鸟鱼虫市场的老板跟我说,养个王八吧,这玩意儿养好了它能送你走,保不齐还能祖传。

    我说行就它了。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闻着饭菜的香气打开家门,或者在楼下看见家里为我亮着的一盏小灯。

    我不得不承认我贪恋这份温暖。这段时间我回家,上楼一步能蹦仨台阶,特轻快。

    他刚现形的时候好像很虚弱,最近慢慢回转过来许多,眼神不再那么迷蒙又懵懂,神志渐渐清晰起来了,显灵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在家的时候总能看见他飘来飘去的,轮廓的边缘也不再是半透明的,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

    我问他大仙儿你是不是偷偷吸我阳气了,感觉你最近法力见长呢。

    他特无辜地离我远了一点,好像怕我再诬赖他吸人阳气似的,说,我没有。

    他的嗓子好一点了,但还是那么难听,冷不丁听见能起一身鸡皮疙瘩。那张脸和声音分离得不能再分离了,比质壁分离还分离。

    见证他缓慢恢复的还有一点,是他开始复苏的记忆。

    他那天突然飘过来跟我说:“阿舟,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我震惊地问:“……啊?那你叫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铺开宣纸,狼毫笔一落。

    云玉。

    温其如玉,风骨峥嵘。

    天,这大仙上辈子是个什么标致的世家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