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有你大爷。”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回家的时候云玉坐在厨房里守着一盏小灯发呆,看见我回来,淡淡地问了一句:“他怕我?”

    我笑了笑,说:“没事儿。”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垂下眼帘。

    我看着心里也难受,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说:“……没事儿啊,别往心里去。”

    他摇头笑了笑,就着这个姿势搂住了我的腰,小声说:“只要你不怕我。”

    之后的几天我发现秦风这个人突然人间蒸发了,短信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到公司找他发现他请假了,我心里就突然没了底,怕他真要把云玉找个法子打散了。

    我从他公司出来,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发慌,干脆回了家,结果一进楼道一股奇异的味道差点熏得我一个踉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得这味道,这是……各种硫磺,香,灯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在做法事!

    我他妈忘了,秦风这逼有我家门钥匙!

    我一下就慌了,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开完锁一把拉开门——

    客厅中央是一层密密的红绳结成的网,网上挂着铃铛,阵旁一个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秦风脸色惨白地坐在一旁。

    而云玉趴伏在阵法中央,浑身筛糠一样地抖,发出细碎微小又痛苦不堪的呻.吟。

    和之前的超度不同。

    这一次,他浑身是血。

    ☆、第 7 章

    我心头蓦地跳空了一拍,喊他的名字都破了音:“云玉!”

    他在混沌中抬起头。

    两个月里他俊美如仙的长相终于消失不见,他的脸青白泛灰,眼睛灰白空洞,没有黑眼珠,七窍流血,头发散乱地披在脸前。

    那是……恶鬼相。

    他抬着头,手向我的方向伸了伸,突然痛苦地呜咽了一声,整个战栗地蜷缩成一团。

    我被他这一声呜咽惊得回过神,骂了声娘,走过去就要扯那阵上的红绳,原本在一边坐着的秦风突然蹦起来拦腰抱住我往回拖,在我耳边大吼:“你他妈干什么!”

    我拼命地挣:“你他妈干什么?放开我!”

    秦风撕心裂肺地吼:“你看看它!你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它以前都是伪装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我一点也不想跟他废话,照着他小腿狠命踹了一脚,他“操”了一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我,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你疯了?!”

    我沉默着推搡着他,把他推出门外,他发狠地左右挣扎,在门外拼命地捶门。

    屋子里只剩我,云玉和那个法师。那法师眼神凌厉,没有停下念咒的声音,却也没有来阻止我的意思,我直接走上前拽断了那个绳网,那一瞬间本来趴伏在地的云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瘫倒在我怀里。

    而那法师在我拽断绳子的刹那吐出一口血来,坐在地上。

    门外秦风的声音都带着绝望的哭腔了:“柏舟!柏舟你说句话!柏舟!”

    我喊了一嗓子:“活着呢!”

    我抱着云玉,就着这个姿势跪下来对着那个法师说:“大师,对不住。”

    那人一口气没缓过来还在咳,冲我摆摆手说:“想死的人我救不了。”

    我站起来端着云玉走进里间锁了门。他顶着一张狰狞的脸,安安静静又奄奄一息地缩在我怀里,揪着我的衣领嘶哑地叫我:“柏舟……”

    我应他:“哎,在呢。”

    他费力地说道:“不要……怕我。”

    我那一瞬间心都是缩起来的,我咬着牙说:“怕屁,老子看的恐怖片特效比你这个逼真多了。”

    他很艰难地笑了笑,然后突然顿住,在我的怀里疯狂地扭动起来。半灵体状态的他那么轻,可我差点都没抱住他。

    我:“云玉,云玉!”

    他却彻底失去了意识,抽搐着发出凄惨的低吟,我正不知所措间,他忽然双手勾住我的脖子,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他的唇舌像蛇一样冰冷湿滑在我的口腔里游走,舔着我的舌我的上腭甚至我的嗓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和贪婪。

    我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感觉自己迅速地虚弱了下去,像有什么温暖的气流从四肢百骸聚集到口腔然后迅速地流失出去,强烈的冷意和虚弱的感觉让我滑跪到地上,而云玉还揽着我,忘情地亲吻我。

    我一瞬间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这才是在吸取阳气。

    这时一声巨响,秦风硬生生把门一脚踹开,喊了一声“我操”,硬是把我拖了出去。

    我被他拖了几步,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得嗡嗡响,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秦风家里醒过来的。他当时坐在那,忧心忡忡地玩手机。

    我咳了一声,告诉他:“醒了。”

    秦风抬头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揍你啊。”

    我说:“云……”

    “云你大爷!你知道你晕过去是为什么吗?我再晚去一会你他妈被他吸成人干儿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说:“那他……”

    秦风咬牙说:“我师父死活不答应再做法事,说不救想死的人。柏舟,你是真想死啊。”

    我松了口气,讪讪地说:“他这是被你们逼急了,这之前他都没这么干过。”

    秦风突然跳起来扇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一脸懵:“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想问问你干什么呢柏舟,你知道在你身边待了两个月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皱着眉看着他。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它没法超度吗?因为这是厉鬼!我师父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很虚弱,意识也尚且混沌,但是一旦慢慢恢复,这他妈就是个为祸人间的主!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也看到了,它就是个吸人阳气的恶鬼啊柏舟!你不管不顾,你能不能想想你爸妈,我叔我姨俩人半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点事老两口怎么办啊舟啊。”

    他红着眼眶和我对视。

    半晌,秦风叹了口气,说:“你想好,咱们俩再去求一求我师父,说不定这事还能成。”

    我看了他一会,脑子里乱七八糟。

    我慢慢地说:“老秦,他说他不会害我,他也的确没那么做过。我不想就这么让他灰飞烟灭……我就是不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

    “他说他的执念是我。我还活着,他没那么容易为祸人间。”

    我又说:“我很清醒,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鬼。”

    “我总觉得我上辈子和他认识,我想把这个事情弄明白。”

    “这个事,先这么着吧,老秦,真要到我没法控制局面的时候,我肯定找你。”

    他很无力地看着我,说:“你不能拿人和鬼比,鬼是不一样的……”他摸出一包烟,点了火用力地吸了一口,说,“我没什么说的了,你要是真的……我给二老送终。”

    我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我们家那位性格特软,我们俩认识俩月,他唯一一次杀生是手刃外加爆炒了我那苹果螺,还拿蒜蓉辣酱炒的,我其实爱吃老干妈,蒜蓉辣酱不香。”

    他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我说:“你能不能不一副死了爹的表情。说起来你之前不挺唯物的么?哪儿还来一师父?”

    他不搭理我,好半天,说一句:“跟我三舅妈认的。”

    ……

    从如丧考妣的秦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厉鬼”两个字提起来总是让人后背发凉,但是我真的没法把它和云玉联系在一起,即使见过了他狞厉的恶鬼相。

    我对他总是有一种隔世经年的熟悉感,很多莫名的东西本不该是相识两个月就能产生的,比如保护欲,比如信任。但它们就像吃了催化剂一样生根发芽迅速膨胀,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故事,关乎因果,关乎他的生死,关乎他的执念,关于我。

    关于我们。

    家里没开灯,我拧开了门,在一片黑漆漆中扫视了一圈。

    一个人影从客厅的黑暗角落慢慢走了出来。月已上中天,是极静的夜,他还是容貌姣好,一身白衣裳站在我面前,像披了一身雪一样的月光,沉默地低着头。

    那是个引颈受戮的姿势,他就那样站着,神色平静从容,不带半分凄惶。

    ☆、第 8 章

    我没说什么,两脚一蹬把鞋脱了,把灯打开,端详了一下云玉的脸色:“好点没?我看你今天下午被那老头念叨得直翻白眼。”

    他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半晌,摇摇头。

    我说:“我感觉你还是有点虚……行了甭傻站着了,回屋歇着去,我今天也累了,都早点睡吧。”

    他还在那里站着,不动,不说话。

    我看了看他,说:“哎,你知道嵇康吗?他上刑场之前就弹个曲儿,仰天长啸‘广陵散今绝矣’,然后就从容赴死了,你现在这样特像他,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我自横刀向天笑那种。”

    我说:“行吧,那咱们就说说这事儿,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吧?好家伙,差点没给我吸成脱水腊肉,哎我问你啊,阳气这个东西是有渗透压的吗?呼呼呼呼地往你那儿灌,我这嘴当时就跟漏风似的。我怀疑你上辈子是个抽油烟机,真的。”

    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你解释一下吧,你解释,我就听。”

    云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解释的。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我说:“云玉,你说你不会害我的。”

    他的表情一瞬间垮了,他说:“我没想到我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没想到……”

    我说:“有人告诉过你你是厉鬼吗?”

    他愣了,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猜到了。”

    我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墙上,说:“我坦白跟你说,那老头告诉我你是厉鬼,告诉我总有一天你得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