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我不曾见过的美味,粉团、七返膏、炸得滋滋作响的浮圆子……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来京,但我仍会惊叹于在这里每次的新发现,便亦是看花了眼。

    眼花缭乱之际,我意外被市中裁衣铺里的一抹绛红吸引驻足。只此一瞥,我却再也移不开眼。

    恍然间,我好似看到了穿着绛红婚服的自己。

    我想到了长吉。

    还有后山崖边的互诉衷肠、姻缘树下的交心许诺,他的承诺。

    我忍不住走进,一遍一遍摸着它复杂精细的纹理花案。指尖划过布面,不觉勾出了嫁衣的模样,交领、袖衫、襦群……这布虽不比丝绸,却也是较寻常布匹柔顺得多。

    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何种神情,只是听着身边店家的一个劲儿地笑夸,想来也是喜爱得紧。

    反正我就要嫁给长吉了,买来也不算是一时冲动。

    走出店铺,我欢喜抱着它,脑海里又不住地浮现出自己穿着绛红嫁衣站在长吉面前的模样。

    他一定会微笑着拥我入怀,然后轻唤我的闺名。

    真好啊。

    许是有些沉浸,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直至察觉身边陌生的街市,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了神。

    是个不曾到过的地方。

    不知今日有何喜事,这街的两旁熙熙攘攘地围站着好些百姓,一个个都伸长着脖子议论纷纷。

    我听不真切,隐约只辨得“娶亲”二字。

    有人娶亲吗?

    看着几家调皮的孩子嬉笑着跑来跑去,高声叫喊,“看新娘子来啦!看新娘子来啦!”

    我心中微动。

    我和长吉成亲时也会像这般热闹吗?

    带着几分好奇,我揪着空隙悄悄挤进了喧嚷的人群。

    身边的人都前后推搡着争看热闹,我护着那布匹一阵退躲,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队伍还没行进到此,路旁的众人便随意地聊着闲话。我趁机出声向右边一位商贩模样的大哥打听起来。

    “大哥,今日谁家结亲呐?这么多人来看,可真是气派。”

    “哟,姑娘不是京城人吧。这今儿娶亲的可是周尚书家的公子,取的嘛,还是许侍郎家的小姐。那可谓是女貌郎才、鸾凤和鸣的大良缘啊。”

    周尚书家的公子?

    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一下闪过,快得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便没了踪影。

    那小贩见我疑惑,有心解释正欲详说几句,却被身后渐进的锣鼓声打断。

    结亲的队伍来了。

    “喏,那就是周家的公子——”

    我转过身,抬眼便看见了那马上身着喜服的清俊身影。

    “新科状元,周贺,周长吉。”

    “咚——”手里一松,那怀中紧抱的布匹就这样掉落,砸在了身边商贩大哥的脚上。

    在普救寺里,闲暇之余,我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我们再见的模样。

    他会带着冰人和花轿来到普救寺下的小小村落,再次亲昵地唤我“襄儿”;

    也或许孤身驰着骏马,带我私奔远走;

    很多很多,却没有一种是如今这般。

    他穿上婚服果然俊朗,亦如我方才无数次假想的那样。

    但那个为他穿上嫁衣、坐上花轿、受人祝福的新娘——

    却不是我。

    说好要娶我,照顾我一生一世的男子,此时,正成为了别人的夫君。

    手里突然有些温热,是眼泪。

    我鲜少会哭,因为哭泣并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了事实。但此刻,我却很想当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大哭着上前质问他、谴责他。

    可心里隐隐地还是有个声音,拉回了我的理智。

    不自觉地攥起拳,指尖刺进掌心也竟不觉得疼了。

    他看见我了。

    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神情。他好像要说什么,但震天的锣鼓和群民的欢呼让我无法听清一句一言。我也不想听。

    他会说什么?说他不想,说他不愿。

    但再不愿不想,他仍旧是做了。仍旧违背了他的承诺。

    我从未想过他会负我。

    在他愿意抛弃一切甚至性命来救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并非是贪恋富贵、冷酷无情之人。

    过去种种念想有多甜蜜,此时的痛苦就有多刻骨。

    也许,普救寺里的周长吉早就不见了吧。

    面前这个人人喝彩的新科状元、俊逸新郎是许家小姐的未来夫婿,安陵周家的公子。和以往见到的京城公子一样。

    眼里只见繁华。

    “姑娘,你怎么了?”许是我的反常和失态吓到身旁的大哥。

    “啊没事,只是瞧着这喜事有些激动了。看着这周家小郎君这般俊俏才杰,想来新婚娘子也定是个贤淑闺秀吧。如此般配的两人,金玉良缘,不觉羡慕感动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