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动手之前停了停,抬起头,瞧了无萧一眼,“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无萧无所谓道,“这刀落在我身上时,可比现在疼太多了。”当时的滋味,他想想就难忘。

    堇色便默不作声了,将药粉缓慢地扑在伤口之上时,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

    “仇人太多,江湖搏命罢了。”无萧说的浑不在意,轻佻的一双眼底,倒也看不出昔日半分的狠厉与锋芒。

    堇色扫了一眼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虽然都已经愈合,但也形成了一个个暗色的阴影,显得极为可怖,她面色淡淡,轻轻道,“这样对你不好。”

    无萧声音轻快,话却说的残忍,“没办法的事,不受这样的伤,那我只能是个死人了。”

    “你平时的生活,很危险吗?”

    “还好吧,”他回答,“反正不像是这般安逸。”

    堇色心中缓缓涌出不知什么情感,只觉有些闷堵,但想了想,又沉默了下去。

    他不想说,那她也不问。

    无萧单手撑在窗台,置身之外般闲闲望着窗外。

    这里确是他的梦中之地,与世无争,远离俗尘,天天坐看流云,烹茶品茗就好,在这里仿佛洗去了他的一身戾气,待在这里,他都快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但是已被他亲手所抛弃。

    他收回视线,弓着窄长的腰身,看着怀中的女郎细细为他处理着伤口,她的神色专注恬淡,那带着淡淡灼烧感的药液被细致均匀地涂抹开,仿佛顺着皮外伤痕,一直熨到了他的心口。

    他跟她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

    她就像一张洁白的绢布,一尘不染,一无所知,她甚至不懂如何和男子相处,就像现在这样,她握住了他的手,但这已经越矩,她就像对待一个孩童一般,对他细致入微,这让已经心如铁石的无萧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静静看着她,他心中划过一抹不知是喜是忧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她的容色所惑,就像对一朵花,一阵风,一只云雀一般欢喜,兴致转瞬而来,也会稍纵即逝,但是现在看着她,他心中的感觉变得不同了。

    以前的万物在他心中不过流云过眼,但是他现在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想要亲手摘下这朵空谷幽兰,然后将她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他想将这个毫无灵魂的美人图亲手摧毁,变成活色生香的人间人。

    无萧慢悠悠地想着,不动声色凝着堇色的侧脸。

    是了,他终究是个不为正道所认可,一个被抛弃的离经叛道的狂徒罢了。

    堇色毫不知情少年的心思,始终细致为他处理伤口,慢慢转移到肩胛处,眉目低垂着,眉间夹着抹温情与郁色,碧绿的翠玉耳珰在他眼中轻轻晃动着,像一株纤弱易碎的生命。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玉色面庞投下一叠小小阴影,眼睛是那么的平和、纯净。

    渐渐地,他又很不忍。

    无萧心底无声嗤笑,世人眼中的他,无心无情,杀人如麻,倘若真的如此,倒也不至于连一个美弱女子都下不去手了。

    其中的真伪偏颇,也唯独只有他自己,了然于胸了。

    “好了。”

    不知不觉间,堇色已经包扎完毕,她起身端起药具,眸光轻转,对他柔声嘱咐,“好好休养,这几天不要沾水。”

    无萧勾起唇角,习惯性扬起一笑,“多谢姑娘。”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丝狎昵勾上心头,无萧顿了顿,“有。”

    身形又转了回来,堇色问,“哪里?”

    无萧执起她的手,摩挲至肌肤,缓慢地放置心口处,然后轻轻摁住。

    “这里。”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平稳的心跳传来,一下一下地有力跳动着。

    “我这里,不舒服。”

    。

    吱呀的竹门声退却之后,无萧扭转回视线,失力般倒在床上。

    他好像已经沾上了什么俗世的情缘,这曾经是他最为不屑的东西。

    。

    皇宫。

    微澜宫。

    雕梁内外全挂七彩绘宫灯,一绛红色流云裙的侍女捧着梨花木托盘,盘中盛放着一个精致的八宝鎏金盅,裹挟着初晨的雨后清风踏进了殿内。

    擦拭雕栏的侍女朝旁边的侍女使了个颜色,口语道:又换了一个。

    “做你的事。”另一个侍女厉色道,“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娘娘,您的汤药来了。”捧着梨花木托盘的侍女站在床边,小心开口。

    床榻上,铺着金丝散花点缀的绛红锦被被一只纤纤玉手翘指掀开,锦妃缓缓地坐起,依旧乌黑水滑的长发顺着光滑如水的衣料倾泻下来,鸦色的睫毛轻轻一掀,逐渐清明的眼眸如暗夜中的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