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六,我要去一趟淀山湖,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可能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海藻疑惑地看了看宋秘书:"我?我能帮您什么忙?周六可能要加班,我得向老总请示。""不必了,我会替你说的。"

    周六,宋秘书驾车,副驾驶座位上坐着海藻,在高速公路上飞奔。

    宋秘书笑着说:"海藻,我可以叫你海藻吗?小郭小郭的,很陌生。"海藻点头:"可以,宋秘书。"

    正说着,海藻的手机响了。"喂,姐!我在外面,今天回不去。明天吧,明天我去看你……嗯,我会给你拿过去。我就怕银行不开。周末。嗯,你等我。拜拜。"

    一个电话之后,海藻变得沉默了。刚才还神采飞扬,突然就跟泄气的皮球一样,惹人怜地抱着胳膊缩在一边不说话了。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海藻?有什么事吗?"

    "没事。"

    "你有事。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我姐让我明天去吃饭。但我答应带钱去,因为一些原因钱拿不出来。唉,算了,家里面的事情。烦。"

    宋秘书明白了。"我这里有,你先拿去用。"宋秘书看海藻有推辞的样子,忙接着说,"借你。等你有一定要还的啊!"

    海藻想了想问:"你什么时候要?"

    04

    宋秘书既然答应了借钱给海藻,自然要大度到底,"你什么时候有就给我。"

    "那怎么好平白无故借别人的钱。"

    "我是别人吗?"

    "你不是吗?"

    "哦!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大哥哥。"宋秘书慌忙解释。

    海藻笑了:"大哥哥?那你也太大了吧?叔叔还差不多。"

    宋秘书无可奈何地抚一把自己的头发,将手伸直了把在方向盘上,手指咚咚敲着方向盘,半晌才憋过一口气来,郁闷地答道:"我真的很老吗?"

    海藻扭头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宋秘书:"真的很老。"

    "郭海藻!你!"

    海藻尴尬地咬着嘴唇,在考虑要不要反悔,看在两万块钱的份上。"不算太老。"

    宋秘书还是郁闷。

    "那……有一点点老?"海藻歪着头观察宋秘书的表情,字斟句酌。

    宋秘书内心已经绷不住了,想笑。

    "好吧,不算老。我是看在你帮我的份上,违心改口的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拿人手短。但是,你要再想让我夸你年轻,我就把钱还给你,不借了。"

    第5节:蜗居(5)

    宋秘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调皮的海藻。"

    宋思明心里充溢着一种熟悉的,曾经有过的冲动,像毛头小伙儿一样热血沸腾。这些日子,从见过海藻的第一天起,他的眼前总是那个普通的小姑娘。她是那么的普通,谈不上姿色,清汤挂面的头发,不施粉脂,可不知道是哪里,哪一种神态,竟如此打动宋思明的心。也许就是那种随时都可以钻进自己的童话世界梦游的神情,还有那简单的像句号一样的眼睛。

    宋思明只拍一个人的马屁,而每个人都在拍宋思明的马屁。他已经习惯了大家唱赞歌--"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少年俊才"。听得多了,宋思明无论是从意识上还是心情上,都保持着三十而立的感觉。在宋思明眼里,30岁是个美好的年纪,有闯劲有体力,脑子不是那么单纯,意识形态开放而成熟。虽然,今年他已经42岁了,可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只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直到碰到海藻。

    海萍噔噔噔急促上楼梯。开门开灯,发现苏淳竟然在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夜色里。"苏淳?怎么不开灯?"海萍走到苏淳身边,关切地将手搭在苏淳的肩上,"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妈说拿不出钱来?"

    苏淳沉吟了一下,说:"妈说,钱这两天就到。"

    海萍突然雀跃了一下,掩饰不住高兴地说:"哎呀!真的啊!太好了!多少?4万?"

    苏淳又斟酌了一下,说:"6万。"

    "哎呀!太感谢我妈啦!关键时刻还是要看老将!"海萍以这一向罕见的亲昵在苏淳面颊上亲了亲,头发都拂到苏淳的脸。而更罕见的是,海萍说的是"我妈",而不是"你妈"。看样子,"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假,4万还是"你妈",到6万就是"我妈"了。苏淳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如果一分钱都没有,估计就是"他妈的"了。苏淳不易察觉地苦笑一下。

    周六一大早,海萍拉着苏淳去看房。"苏淳,我突然改变想法了。我觉得我思路错误。为什么看了这么多二手房我们都不满意?因为旧!无论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那也是人家住过的,有别人的气息。所以,我决定,从现在起,我要看新房,我要买处女房!我是第一个拥有者!"

    05

    海萍一脸丧气地进门,丈夫苏淳在桌子上画草图。

    "怎么,看的房子没一套满意的?"

    "是啊!海藻和我跑了两天,看了7套,还是不行。不到售楼现场,不知道自己穷。伤心啊,两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上无片瓦,不名一文,说起来还中流砥柱,中产阶级呢!"

    "我们哪算中产阶级?人家中产阶级最少要税交到30%的那种吧?"

    "哎,在美国,能买得起房子的不都是中产阶级以上的人?"

    第6节:蜗居(6)

    "那是美国,国情不同。中国人吧,什么都得讲个拥有。明知道只能拥有70年,那也得拥有。有句歌词讲得最好: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是中国社会写照。"

    "唉!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都说时代进步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我怎么觉得我还过得不如我们父母辈呢?人家好歹在最穷困的时候还实现了既无内债又无外债。我倒好,一辈子欠债,一套房子把我搞成百万负翁了。想来想去,我们党做的最英明的决策就是计划生育。以前父母都养十个八个,现在我一个养得都艰难。你再叫我负担一个小的,我一定当场死给你看。以前三年自然灾害讲勒紧裤腰带,等我付完首期,你就是跟我讲勒紧脖子,我都拿不出一个子来。"

    "你不能这样讲。这叫跟世界接轨。光羡慕人家这好那好,人家什么都好,为什么人口负增长?为什么加拿大要从中国移民?那不也是因为负担重吗?这是世界课题,不要老扯中国。再说了,哪个发达国家的人不是负资产?越是有钱人,负得越多。你有能力负,就有信用。一点不负的,在社会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你不要搞错了,银行让你负,是看得起你,是相信你的能力。你想负还得有点本事才行。"

    "对对!跟世界接轨。消费要向欧美看齐,收入要向非拉看齐,全方位立体接轨。"

    "就是这个意思。一只小手儿拉着发达国家,一只小手儿拽着落后国家,做世界的中间力量嘛!这最符合中国的中庸之道。"

    很久没见到那个总像在梦游似的女孩了,不晓得这半夜时分,她在做什么?

    宋思明忍不住掏出手机,拨通海藻的电话。出乎意料,海藻接听的时候,似有一阵放肆的笑声和嘈杂的背景划过。

    "你不在家?我以为这个时候你都该休息了。"宋思明心里有些失望,纯粹的女子,在这纷杂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

    "我还在上班。"

    "上班?你在哪上班?"

    "淮海路的钱柜。老板请人娱乐,让我们作陪。"海藻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委屈,宋思明揪心地疼。

    "哦!那你忙吧!不要太晚。再见。"宋思明挂上电话,拿起外套疾步走出办公室,下楼。

    他开着车直奔淮海路。停下车后,抽着烟靠在钱柜外一个不起眼的暗角等候。那种略有些苦略有些甜的滋味,让自己又回到十八九岁。显然,以他的身份和年纪,已经不需要假扮纯情了,他可以招手即来,挥手即去,想要什么甚至只需传递一个眼神。这样的日子是他在毛头小伙年纪特别羡慕的。可终于混到这个身份,他怎么又开始走回头老路?

    烟一支支地在微光中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然后,海藻在一大帮男男女女中鱼贯而出。完全不是自己设计的那个场景。既不是长裙飘飘,也不是四下环顾,却是在一个男人的怀中半推半就。一个死胖子揽着海藻的肩,非常油滑地拍来拍去,不顾海藻的左躲右闪。

    第7节:蜗居(7)

    06

    海藻的表情已经说不上是笑还是哭了。若是笑,比哭还难看,若是哭,却又努力压抑着。海藻的老板还在旁边大声招呼:"小李,你跟王老板的车走,小肖,你去看看怎么单还没买好……"

    宋思明怒火中烧,有拿起酒瓶砸醒那个不停地拍海藻的醉鬼的冲动。不过多年工作练成的耐心,让他只是思想跑过去撒了一回野,举止依旧非常冷静,近乎平淡地突然走过去,站在海藻面前:"走,我送你回家。"然后拉起海藻,义无返顾地消失在霓虹灯的魅影里。

    宋思明是一把将海藻塞进车门的,然后坐回驾驶位,一言不发地开了车就走。

    海藻倒是乖得很,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寻话头,而是一脸疲倦地靠在车门上不做声,又开始梦游。宋思明都把车开到南汇的海边了,在路的尽头停下来,走出去抽了支烟,又回到车里,简单问一句:"你住哪儿?"海藻说了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头。

    整整两个多小时,两人除了问地址,没多说一句话。

    海藻内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就像是阴天,快要下雨,不舒服,苦苦的,涩涩的,揪紧地疼。

    待她回家,走进屋子,小贝都睡下了。听见海藻躺下的动静,迷糊中转身,抱着海藻继续睡。海藻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