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麻木道:自然不会算了,毕竟你和我,还有阿耶都还活着。

    阿二闻言,神色惊惶:若不然,我们逃吧?

    我摇摇头:逃又能逃去哪里?阿耶年纪大了,近些日子说话、走路皆不灵便,如今四处都在打仗,出城是不实际的。

    事实上,因六爻暧昧的态度,我心中仍企盼着瞿晃施救,期盼他温柔的一丝可能。

    此刻,也唯有等他表态。

    这一等,便等到了落日西垂,一缕夕阳坠落,在半开的窗棂外浮沉无定,中庭无一丝风声,清寂如死。

    我在风里坐了许久,直到太阳即将落山,远处铎铎驶来一辆熟悉的马车,便如绝处逢生,心生喜悦。

    下一刻,车驾上御者掀了面巾,却依然是六爻。

    见我面露失望,六爻劝道::郎主来不了,自然有他的苦衷。

    是么。

    沉默许久,我低声问道:那头颅,他看到了?

    那宦人是县主近臣,想必瞿晃是识得的。

    六爻点头:看到了,不过郎主说了,小君向来大度,又怎会做出此事?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以后绝不会了。

    ……

    我知道他口中的小君,便是新夫人文昭县主,顿时心如死灰。

    见我神情惨淡,六爻连忙补充:不过郎主还说了,他刚在瞿氏本家请了宅子,可赠予您居住,也会时不时地去看望您……

    我懂了,瞿晃这是要我在本家避祸,县主投鼠忌器,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

    这恐怕已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我心下讽刺,忍不住嘲道:他这是要将我养在外室?

    夫人……

    也是叫我颠倒人伦,由妻变妾,是么?

    对我隐含泪意的怒斥,六爻深深叹气:夫人勿怪。

    须知,郎主亦是身不由己。

    第十章

    事实上,真正身不由己的人是我。

    翌日,在六爻的帮助下,我带着阿耶、阿二、和那不知名的男子搬进了瞿晃的外宅。

    此后数个长夜,我心中屈辱不胜,几乎日日睁眼,以泪洗面到天明。

    而我阿耶因店里死了人,吓得不敢再去,整日神思惊惶,渐至卧病在床,昏睡不醒。

    状态越来越差的,还有那陌生男人。

    那日,我丢掉他的血衣,从中掉出一个碧绿玉珏,上书一个垂字。

    那玉温润碧透,雕工精美,一瞧便是贵物。

    此人必有来头。

    我去翻看过他腿上伤口,不仅深可见骨,且四周都已溃烂,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死了百次,他却依然吊着一口气。

    只是那伤口再烂下去,这腿就要保不住了。

    这人救我一命,也算我恩人,左思右想下,我寻了些蜂糖放在阳光下,任蝇虫叮了数天,上面很快浮了一层白花花的蛆卵。

    怕对方醒来挣扎,我用绳索将其四肢牢牢捆住,之后取来一根筷子,将那蜜糖中的虫卵一粒粒挑到溃烂之处。

    正挑得满头大汗,榻上人忽然一颤。

    我抬头,只见昏暗天光里,两只碧泠泠的眼珠子盯住了我,未料他这么快醒来,我脑中一瞬空白。

    只见对方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手上之物,声如厉枭,嘶哑至极。

    这是何物?

    我沉默许久,忍不住小声道。

    ……是蛆。

    第十一章

    对方闻言,双目瞠大。

    你,你竟敢如此辱我!

    我本想解释一二,却在下一刻对上了那冰冷眼神,瞬间兴致索然。

    我辱你了,又如何?

    说罢,我不顾对方可怖的脸色,用棉布层层裹住那条肿胀的伤腿,唇角勾起,一脸无谓:你要如那宦人一般,也将我一刀枭首?

    ……

    牙床罗帐中,此人面容如雪,乌发碧眼,脸畔沾了点点鲜红血渍,越发衬得肤色透白,瞳色殊异。

    近距离观摩如此美色,颇有些惊心动魄。

    我渐渐不敢看他,只含糊道:那死法倒是痛快,我等着你,可别叫我等太久。

    说不得没多久,我已死在那文昭县主手里了!

    这么想着,我愈发心灰意冷。

    眼见天色渐黑,我提着斧子去到院外的小河畔。

    正埋头斫着树皮,只见不远处吹吹打打,乐声嘹亮,却是行来了一列蜿蜒奇长的迎亲队伍,走了许久都没走完。

    再看那两旁头戴红花,身穿红袍的少年郎君,竟然足有数十人之多!

    听说今日城西发嫁的女郎足有百人,连未及笄的都配出去了!

    唉,能嫁出去便算好的了!

    此刻道旁树下,挤挤挨挨站满了看热闹的庶人,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便也压低了声音絮絮议论。

    圣人年已古稀,怎会忽然又要选秀女入宫?莫非是那西贵妃容光不再了?

    喝!怎么会!那可是我大邺第一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