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新垂眸柔声道,“何公子可是京城人士?”

    “算是吧,何某随家父住京已有七年”

    “哦,那便是京城人士”惠新抿口茶,轻描淡写问道,“家中几口人呀?父母身体可好?……妻儿可好?”

    何云炙一怔,母亲叮嘱他在与奈嘉宝正式拜堂前莫对外人提及此事,况且他与此女并非熟识,故而敷衍道,“多谢姑娘关心,父母安康,尚未娶妻”

    奈嘉宝竖起耳朵听了许久,这句尚无娶妻如晴天霹雳般从头劈下,她的心瞬间凉到底,本以为自己会走上前劈头盖脸大骂何云炙一顿,又或者还会上前给那女子两脚,可……她突然何事也做不了,甚至连继续听他们交谈的勇气都丧失了。脑子空白了片刻,她魂不守舍的走出茶楼,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拖沓的步伐缓慢而沉重,眼眶有些酸楚,她眨眨眼,眼前依旧模糊一片,滚烫的泪水默默滑出眼眶……

    慕公子默默的跟在奈嘉宝身后,只见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间穿行,不时被拥挤的人群碰得跌跌撞撞,眼神一如既往的呆滞。

    她就这般木讷无助的从晌午走到天黑,百姓在忙碌了一日后各自收摊回家,街道间的人越来越稀少。她漫无目的四处游走,走累了便靠在路边蹲下休息,神志恍惚的捡起石子在地上画横画竖画圆,最终总是在无意识下画出一张人脸,那张脸被她描绘得丑陋无比满脸刀疤,但她认得出这是谁,不禁傻傻一笑,接着却见大颗大颗的泪水掉在土地上,一直滴落在那张脸的唇边。

    “奈嘉宝……”

    奈嘉宝听到有人唤她,抹去泪水,喜出望外的抬起头,当看清眼前的脸孔并非何云炙时,再次落寞的垂下头。

    慕公子本想询问她今日为何又是一身公子哥打扮,似乎每次见面,她总是会给他带来某些惊喜,但此刻她满脸的哀怨令他收起玩乐之心,他默默的蹲下身,温柔道,“出何事了?”

    奈嘉宝现在不想与任何人说话,她缓缓摇头,双眸情不自禁的专注在画像上发呆。

    慕公子微叹口气起身,“我送你回何府吧”

    “我为啥要去那……那里又不是我的家……”奈嘉宝吸吸鼻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两,朝慕公子咧嘴大笑,“你上次请我吃包子,这次我请你喝酒!”

    慕公子眸中闪过一丝疑问,瞬间被笑容取代,“好呀,难得你大方一回”

    奈嘉宝一抽嘴角,“我可不是抠门的人,你以为我像何……”她僵持表情止住声,自行走起,豪迈一喊,“走吧,今日不醉不归!哈哈——”

    天色已晚,慕公子本该离去,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替她分担那种悲哀,或许自身已是悲哀的个体,与现在的她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奈嘉宝与慕公子随便走进一家简陋的小酒馆,待酒菜上齐,她却对满桌的下酒菜看都不看一眼,挑了只大号酒碗重重摔在桌上,捧起酒坛倒满碗,一条腿跨在酒馆的长凳上,扬起脖一大碗酒灌入喉咙。她用袖口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水,接二连三的又喝几碗。

    慕公子一脸沉默的轻摇折扇,任由她一碗接一碗的灌醉自己,他曾几何时也希望自己如奈嘉宝这般喝得酩酊大醉,以忘却残酷的现实,甚至永远不要醒来更好,但肩上的重大使命使他身不由己,他已无法为自己认真活一天……

    即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又怎样,他宁可换一副健康的身躯,再过十几天便是端午节,他的噩梦又该开始了……

    “喝啊!——”奈嘉宝举起酒碗憨憨一笑,眼前的慕公子早已成了双影,她摇摆不定的指向前方,“陪我喝点,一人喝怪闷的,呵呵……”

    慕公子沉默片刻,自斟一杯慢慢饮下,奈嘉宝迷朦的大眼笑成月牙型,嘲笑道,“你个大老爷们咋喝起酒来这么小家子气啊,男人就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哈哈——”

    “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慕公子清秀的脸颊染上一抹黯然。

    奈嘉宝止住笑声愣一愣,不争气的泪水随之掉入酒碗中,默道,“我夫君不要我了”

    慕公子听完此话沉寂许久,似乎有些失落,“为何?”

    奈嘉宝又哭又笑的抹掉眼泪,回想起她与何云炙吵闹的日子,微微皱眉,“他不待见我,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只是迫不得已才娶了我”她突然傻呵呵的咧嘴大笑,“不过,他本来就是个贪得无厌的无耻淫贼,喜新厌旧猪狗不如的混蛋!他爱娶谁娶谁我才不在乎呢!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跟姐姐大声说,不是我不要他,是他丢下我的,嘿,或许很快便可以回到姐姐身边,真好——”

    她边开怀大笑,边猛然举起酒碗大口喝酒,突然一注酒滚进鼻孔,她呛得趴在桌上不停咳嗽,刚止住的眼泪又再哗啦啦的如雨点般掉落,慕公子急忙蹲下身轻拍她的后背,他不安的目光停留在眼前娇小的背影上。他相信任何安慰的话语……此刻都难以化解奈嘉宝内心的痛苦,他能办到的,也只是做位安静的聆听者。

    咳了许久,奈嘉宝瘫软的半跪在地上,“我真是没出息,咋就这般没用呢?!”她极度嫌恶现在的自己,甚至恶心到想吐,她像个被人遗弃的可怜虫,独自痛哭流涕,她扬起手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脑中却不停浮现出何云炙难得一见的温柔笑容。她该痛恨他的,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的一直在想他的好,打醒!一定要打醒自己不可!

    慕公子抬手拦下,“人的一生中有太多不可预知的事,有欢笑自然会有泪水,或许真相是残酷的,但虐待自己绝非上策,此刻你该去想如何挽回你夫君的心”

    奈嘉宝缓慢的眨动睫毛,“挽回……他都不曾喜欢过我,我该咋挽回?再说,我奈嘉宝还未下贱到去乞讨怜悯”

    慕公子抿抿唇,尽量让自己以旁听者的身份道出事实,“你口口声声说解脱了自由了,可你曾想过,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或许是你太贪心了”

    此话让奈嘉宝震惊到哑口无言,对呀,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家常便饭吗?哪个男人不是妻妾成群的过日子,可她为啥如此不甘心与别人分享一个何云炙呢?

    奈嘉宝一脸混乱的瞪住慕公子,慕公子淡然一笑,回应她眸中的迷茫。他认为自己已解释得够清楚了,心中却泛起淡淡的不快,自己居然会耐下心为奈嘉宝排忧解难?呵。

    奈嘉宝渐渐平静开来,或许她只想找个人发发牢骚罢了,明日一觉醒来就会忘了今日的种种不快,她脸皮不是够厚吗?怕啥呢?而且她本来就未做过令何云炙顺心的事,凭啥对他要求这么多?

    “我可以忍受他不喜欢我,而且也不觉得有啥不对,毕竟我们成亲也是硬搭在一块的,只是他咋能说自己还没娶妻呢?那我这摆在眼前的大活人算啥?我还犯贱到一心想为他生个孩子,可人家美滋滋会小情人去了,不过……你不用理我,我喝多了抽风,睡一觉就好了……”

    奈嘉宝疲惫的爬起身,晃晃悠悠地手支桌面,拍拍慕公子的肩膀放声大笑,“辛苦你了,听我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废话,快回家吧!不然你媳妇也该担心你跑出去会小情人了,没准回家还要跪搓板,吼吼——”

    “……”慕公子的目光落在肩头,扬唇一笑,“若本少爷的妻妾,都如这你般占有欲过盛,必定会天下大乱,本公子……”

    话未说完,奈嘉宝已一头栽进他怀里,慕公子尽量站稳脚跟,扶稳不省人事的奈嘉宝慢慢坐回长椅。他将她双腿架起,放在自己腿上安坐,垂目望去,她正依偎在他怀中,额头蹭到个舒服的位置嘟嘴歪去,那天真的睡颜就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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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如水火[]

    何云炙溜溜达达的向何府走去,步伐缓慢且疲惫,那自称惠新公主的女子东拉西扯的一直不肯放他走。据她所述,因在宫中待太久,从未见识过京城繁华的夜市景象,想邀何云炙同往,他只得谎称有要事在身不能陪同,但那惠新公主相当执拗,虽未阻拦他离开,却在知府衙门前一直守候,无奈之下,何云炙只得带她去夜市游走一番,这一晃已到傍晚,他仰视泼墨的天际,奈嘉宝应该睡了吧,她今日的反常又为哪般呢?

    当他走到何府大门时,只见家门停着辆马车,车内率先跳下一名家奴打扮的小厮,小厮手臂平抬,搀扶一名男子下马车。男子轻摇折扇,仰视何府牌匾,但见大门紧闭,他似乎略带踌躇。

    何云炙不以为然的扭动脖子舒筋活络继续前行,当他路经马车时,小厮正从车内抱下另一名男子,他无意识的瞥向那怀中男子,顿时眉头紧蹙,一抄手将小厮双臂间的人儿抱过。他幽冷的目光扫过奈嘉宝醉醺醺的红润脸蛋,充满敌意的目光对上慕公子。

    慕公子感受到那道不友善的质疑目光,不禁打量起面前的男子,他已不是第一次见何云炙,原来此人便是会令奈嘉宝惧怕的人,也就是她的夫君。他合起折扇洒脱浅笑,“来得正巧,奈嘉宝就交给你了”语毕,他转身上了马车,是福是祸他管不了,也无权利管,这是奈嘉宝的家务事。

    “且慢!”何云炙将奈嘉宝抱至墙边靠稳,转而对慕公子抱拳相礼,语气却着实是在质问,“请这位公子替何某解释下,这是怎回事?”

    慕公子不苟言笑的沉默片刻,打发家奴去街口等候,待只剩他们两人时,才优雅转身,清冷的眸注视在何云炙微怒的目光中,“本公子已将奈嘉宝安全送回,何不等她清醒后再问个清楚”

    何云炙一怔,此男子似乎曾在哪里见过,看他一袭长袍刺绣考究,必是达官显贵之后,奈嘉宝为何会认识此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