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喜欢同这个人接触。

    但总不能让柳娘一个人面对难缠的主。

    荷枝转身下了楼,拿着团扇朝那个人走去,笑意盈盈地喊,“公子——”

    慕容仪微微一顿,眸光不住地落在她的脸上。

    今日她额上点梅,笑时梨涡浅陷,明媚如昨。墨绿衫裙与暗红披帛相互映衬,明明是妖艳的色调,在她身上,却不会让人生出半点非分之想。

    或许起作用的是那和煦的笑容与温柔的声音。

    慕容仪猛然想起来,已经有两年五个月不曾听见过她说话了,过往的声音,好像突然间被覆盖。

    他一迟疑,眼神深邃,面无表情,整个人看上去便被一种莫名的威严笼罩,让荷枝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她在他面前晃了晃扇子,试图将他从失神中唤醒,“公子是对帕子还有不满?”

    柳娘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边,预备听这位客人的意见。

    慕容仪轻咳一声,肃穆的眉色染上温和,“没有,我来住店。”

    荷枝眼神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迅速反应过来,“您要住店?”

    她想的是,连杨公子都对这位客人毕恭毕敬,想来绝对是什么世家公子、官宦子弟,外地来的这些人向来就对生意人有种偏见。

    而如意楼一向住的都是些行旅之人,平日里人员繁杂吵闹,像他这样的公子哥来玩玩便罢,要住是绝不可能的。

    荷枝的第一反应便是,他真是来找茬的。

    “是住店,可还有空房?”慕容仪微微一笑,说得诚恳。

    也奇怪,当他笑时,眉眼和唇角只是稍微弯那么一些弧度,之前察觉到的冷淡和不适就那么消散,还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暖意。

    荷枝从怔楞中回过神来,浅笑道,“柳娘,带这位公子入住。”

    慕容仪跟着柳娘走到账台,却留意着她的动静。

    她上了楼,上楼,上楼,不见了。

    慕容仪在如意楼住了两日,只在入住那日见过“段姑娘”,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躲他么?

    没等他想出什么,柳娘便提着裙摆走上前,低低地道:“公子,有人找。”

    慕容仪有些错愕,眸光一沉,就听见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霍姑娘的身影出现在角落。

    霍起莹一向没法知道太子的具体行踪,但在驿馆两日寻不见太子,她开始察觉不对。

    没有人知道太子去哪里,她也只是依靠直觉来这里碰碰运气。

    霍起莹的视线与太子在空中相接,一旁的柳娘微微福身,“你们聊。”

    青绿衣衫退下,只余立于两侧的二人。

    慕容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往屋内走去,留下一句话:“进来吧。”

    “嘎吱”一声脆响,木门关闭。

    楼阶的柳娘再不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得摇摇头:“现在的公子啊……”

    门内。

    霍起莹的不悦的情绪稍稍缓解。

    她后进门,听到他的话转身将门关闭。忽然,脖颈间一阵剧痛。霍起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一旁高大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他在屋内等了一会儿,有人敲过两声门。

    “进来。”

    穿着暗色短褐的男人恭敬地走进门,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旁边晕过去的女人。

    “送她回尚京。”

    清冷的声音落下,为霍起莹在宜洛的生活划上句点。

    慕容仪在如意楼这两日,没有发现荷枝的身影,但他长站在栏杆边,发觉柳娘时不时朝他瞥来一眼。

    可能有人给她报信。

    想到这点,他便沉下眸子,信步走出如意楼。

    楼下的马车已然备好。

    与她相关的铺子,住宅,他都是熟悉的。

    马车行驶在人流熙攘的长街上,他掀开窗帷,竟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竟然真有这么多的耐心,为找一个小宫女倾注几年的心力。

    现在她还不记得他。

    ……为什么不记得?

    原本想将荷枝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却不经意间又挑起一个又一个问题。

    在他身边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逃?

    她是怎么躲避他派出的那些暗探,悄无声息地走到人前?

    离开青州之后,她又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

    这些问题只有她能解。

    前方忽然拥堵,慕容仪一抬目光,那边的交谈之声也轻易进入耳中。

    “段姑娘。”那声音油腻而谄媚,“姑娘的马车坏了,要不坐我这一辆吧。”

    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有劳。”

    烟紫色衣裙从一辆马车钻入另一俩,慕容仪的神色一凛,吩咐:“跟上那辆马车。”

    马车中熏香袭人,所见之处雕花繁复,荷枝脚下踩着软垫,避开伸来的手,在一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