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杨三犹豫许久,说可以试试。

    殷予怀便在废院中等了宫人杨三一夜,在天刚刚破晓的时候,宫人抹着汗跑过来,口中满是哈出的白气:“殿下,有法子了”

    不知为何,殷予怀心中松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殷予怀才明白。

    只是因为这棵树,是鹂鹂和他在人世的唯一羁绊,他实在不想看见树在他之前枯死。

    不需要枯木逢春,只是再陪他三月吧。

    从前他答应了鹂鹂,如若有时间,要带她去幽州看看。

    鹂鹂他已经带不走了,便带着这棵树,一同去幽州吧。

    他会替鹂鹂,好好地看看幽州的一切。

    然后,他便该去陪她了。

    出发去幽州时,书青前来送行。

    前些日子,书青听从殷予怀吩咐,在朝中制造出了一些事情,便需要一位官员去幽州处理相关的事物。幽州不同于其他地方,幽州王的势力是皇帝都需要忌惮三分的。若是普通官员去,明面上去,如何都讨不得好。

    于是,这个任务便顺殷予怀心意地到了他的手中。

    上面的诏书暗中下了,殷予怀这一趟去得“理所当然”。

    书青没有再同从前一般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殷予怀身后的树,悲伤到极致,竟然有些发笑:“堂堂的太子殿下,重回居住了十二年的幽州,便只带一棵树?”

    殷予怀眼眸淡淡的:“不是,还带了一个人。”

    书青抬头,就看见殷予怀望向了船那边的方向,那边恭恭敬敬站着一个宫人。

    书青:“宫中的?”

    殷予怀点头:“是,那宫人说,他能让这树再活三月。”

    书青没有再说什么,这半年以来,他已经说的够多了。书青心中明白,他劝不醒殷予怀。

    看着船只远去的背影,书青愣愣地看着远方,许久许久。

    儿时相伴,幽州的十二年,他们一同回到汴京,又是八年。

    他看着殷予怀一步步登上高位,一步步在手中攥紧权势。

    算计,权谋,那些曾经与殷予怀朝夕相伴的东西,在这半年之中,距离殷予怀无限地近,却又距离殷予怀无限地远。

    近是为了离开,远是离开后的结局。

    书青永远忘不了殷予怀那日的模样。

    殷予怀散着玉白的衣带,从满是酒盏的窗台上跌落,最后倾倒在一片酒香之中。

    零落的酒,失意的人,四处满是酒盏,人恍若七分醉意。

    他知殷予怀千杯不醉,故而一切都是谎言。

    也便知道,殷予怀这半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一日的离开。

    不止是离开汴京,也不止是离开幽州。

    而是,卸下所有包袱,风轻云淡地离开这世间。

    唯有殷予怀于这世间风轻云淡,才是去寻他心中的那个人。

    书青看着船只慢慢飘远,他看见一棵干枯的桃树,在他眼中晃啊晃,晃啊晃,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来粉色的花。

    从宫中带出来照料桃树的宫人,名为杨三,最初有些害怕殷予怀。

    那是皇城的太子殿下,是大殷的储君,本该是他一个小小的树奴一生都见不到几次的贵人。但是如今,他杨三却和这位贵人在同一艘船上,还要一同去幽州。

    最初,杨三是有些害怕的,但是后来,又过了一两日,杨三便一点都不怕了。

    在杨三眼中,他总是淡着眸,沉默地坐在船只之中,一坐便是一天。

    就像,他身旁那棵枯树一般。

    就像,他就是那棵枯树一般。

    早已,等不来春日。

    冬日寒凉,去往幽州,他们本不该行船。

    那时殷予怀只是淡淡问了一声:“水路和陆路,谁能更快一些?”

    杨三思索一番:“水路,水路快一日。只是冬日,水路寒凉,陆路会舒适一些。”

    殷予怀没有怎么犹豫,便轻声说道:“那走水路吧。”

    主子有令,杨三如何敢不从。

    他们便走了水路。

    水路真的很冷,杨三驶船时,总是会对殷予怀说:“殿下,外头冷,您快些进去。”

    殷予怀每次都只是淡淡摇摇头,望着轻轻划开波痕的水面:“孤不冷。”甚至在有一次杨三说多之后,轻轻饮下了杯中的酒:“不冷,反而太热了。”

    那时细雪飘落他的肩头,他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淡淡地饮完了一壶酒。

    偶尔,他看一看身旁半枯不枯的桃树,用手轻轻地抚摸它干枯的树皮,看着手一碰便要掉下来的树屑,眼眸也如同那些向下坠的褐色的树屑一般,缓缓地向下垂。

    酒盏也就缓缓坠在地上。

    杨三这时候再看过去时,便发现殷予怀恍若醉了般,但是过些时候再看过去时,眼眸中又只有淡淡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