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行礼,应下:“阿弥陀佛,公子请随小僧来。”

    他被僧人带到了佛像面前。

    待到僧人走后,殷予怀打量着周围。从昏黄的烛光到地下的蒲团,最后眼神定格在金身佛像上。

    他这一生,不信佛,不信神,不信命。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不会愚钝地跪在所谓的佛像前,去将那些世人爱做的事情,去重复地做上一遍。

    谁会对着一个不知道多少人拜过的佛像去祈求。

    谁会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所谓的显灵。

    虚假,虚幻,且实在无聊。

    可是啊,在这寒风吹着昏暗的烛火的夜里,向来不信佛、不信神、不信命的矜贵异常的太子殿下,虔诚地跪在了佛像前,将从前那些他觉得虚假、虚幻且实在无聊的事情,为他的小姑娘,全都做了一遍。

    他没有什么心愿,只是祈求世间的一切。

    请在余生,善待他的鹂鹂。

    杨三在房中待了殷予怀一夜,直到天微微亮时,殷予怀才回到房中。他一身云白的衣衫,在昏暗的烛火之中,满是灰尘。

    殷予怀跪在佛像前,虔诚地祈求了一夜。

    前生的困苦,已经过去了。

    无论一切如何,他都希望他的小姑娘,今后会有美满的一生。

    颓玉的一切,身份,家产,他都为颓玉准备好了。

    只要颓玉不辜负鹂鹂,他们便能有很好的一生。

    良辰好景,洞房花烛,此后余生,两相恩爱。

    这是即便是他,也未想过的与鹂鹂的余生。

    因为,太美好了,便太不真实了。

    现在大概是殷予怀最清醒的时刻,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梦中醒来,接受了那个本不能接受的可能。

    在看见那具烧焦的枯骨之后,对于他而言,其实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只是有些,需要长一些时间接受。

    有另一些,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接受。

    他像是已经看尽了沙漠的荒芜,偶然间看见一簇盛开的花,只想用尽一切力气的护住。哪怕是让他自己将刀刃插进那颗跃动的心脏,哪怕是要用尽他身体中的最后一滴血,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会稍稍犹豫一瞬,因为他舍不得那花。

    他想,再多看看那花几眼。

    毕竟,以后就看不见了。

    殷予怀其实明白,有些事情无可奈何,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能够再看见鹂鹂,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他其实,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哪怕亲眼看着,鹂鹂描摹别人眸中满是爱意的模样,他也只会有一瞬发怔,随后便将这般的鹂鹂,记到心中。

    每一瞬的鹂鹂,于他而言,都太过珍贵,都是他余生最珍重的一切,他实在没有时间去遗憾和感伤。

    从前,身份阻隔了他们。

    他生长于皇权的诡谲之下,压迫着窒息着长大,他逐渐成为了那样的殷予怀。

    外表矜贵,自傲不凡。

    那样的他,在未受到挫折之前,不会承认自己会爱上一个冷宫的小婢女。即便他真的很爱很爱鹂鹂,他也不会承认。

    甚至可能,原本此生,他都是不会承认的。

    如若不是那场通天的大火,那具烧焦的枯骨,他可能会将一生的爱意都禁|锢在皇城之中。

    他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对鹂鹂,说出半分爱意。

    他无可选择。

    这是殷予怀必须承认的。

    但如若,鹂鹂并不是以那般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以一个好一些的身份,或者就以鹂鹂现在的身份——“幽州王独女”。

    那样的鹂鹂,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会任由鹂鹂靠近他。

    在他发觉鹂鹂对他有万般吸引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主动且刻意地远离,有关鹂鹂的一切。

    那样的他,不会允许鹂鹂那样的存在。

    作为储君,作为帝王,他不能拥有软肋。

    最后,不过是殊途同归。

    一切却又同样是一个困局。

    殷予怀虔诚望着上面的佛。

    正因如此,即便是这一刻,他也从未祈求过分毫有关他和鹂鹂的一切。

    是从前二十年的人生,将他困在了那个死局之中。

    谁都救不了他。

    或许,鹂鹂已经救了他。

    只是如若他最初会知晓日后的一切,他应该情愿,鹂鹂从未来过他的身边。

    那些所有的痛苦、撕扯和困苦,就让他一人咽下。

    不要,不要,再侵扰他的鹂鹂了。

    如今鹂鹂已经忘记了从前与他的一切,便不要再记起了。

    世间有一个人,能够记得一切,便已经足够了。

    待到他死后,他的尸骨,会连同那颗鹂鹂为他栽种的桃树一起,消失在一场通天的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