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次好像说重了。

    少年不动了,似乎在瞪他。

    “哈哈~要打架吗?过来啊!”络绎向他勾勾手指,得意的笑:“我爷爷不让我乱动,要打架你就过来。”

    “你爷爷?”少年不上当,仍在原地立着:“你爷爷姓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

    少年低下头,好像在忍着什么,再开口就刻意压低了喉咙,端起腔调:“据我所知,今天来访的……只有护国公洛奉宇和他的独孙。”

    哎?络绎有点含糊,他只知道别人叫爷爷做洛老将军,至于名字……他也不确定,但还是很嚣张的嚷嚷:“喂!你怎么不生气?快来跟我练练!新学了六合拳,正好在这开苞!”他卷起袖子,活动手脚。

    少年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络绎被他笑毛了。

    “哈哈……哈……你知不知道‘开苞’是什么意思?络绎?”

    “什……么意思?”络绎看着他,讷讷的接口。“啊,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络绎?!”

    少年慢慢走过来,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被无限放大:“洛老将军三代单传的宝贝孙儿,今天开始作太子侍读,我怎么会不知道?听父皇提你时就觉得逗趣,络绎,络绎……不知络绎不绝的……是什么?是机会,还是利禄,或是……娇妻美妾?”少年轻笑着,眼梢飞上两团淡淡的血色:“你瞧,你这个名字……还真贪心呐!”

    络绎呆呆看着少年绯红的眼角,隐约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种蝴蝶,白的翅,粉的尖儿,在初春的风里,落在一朵又一朵盛放的山茶花上。

    少年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薄薄的唇抿成月牙的弧度。

    莫名呆了一刻,络绎才回过味来,自己被这小子取笑了!

    “嘿!你小子找揍是不是……”络绎又羞又怒,作势扬起拳头,其实他才不会真的打下去,不过吓他一下罢了,可是脑后传来的爆喝却在坐实他要打他这件事。

    “住手!!”

    爷爷如天神降世一般,照他膝盖窝就是一脚。“咕咚”一声,他很没种的跪下了。

    爷爷在他身旁跪下,向着那小子大声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饱满,情绪激昂。

    ……

    灯下,太子在练字。

    络绎蔫蔫的站在一边,像没能过冬的芹菜,从里到外都软趴趴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来给太子做侍读的,但白天的事还是严重的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被爷爷一脚踹跪下之后,任老头子怎么喝骂,他也喊不出“太子殿下千千岁”这句话。

    他知道,即使他喊了,也不可能像身先士卒的爷爷那样情绪饱满。因此他就梗着脖子垂着眼,看深红色的衣摆擦着纯白的雪,慢慢晃悠过来。

    爷爷怒了,一巴掌劈在他脸上:“小兔崽子!在家跟你说什么来着!?”

    血顺着嘴角流下,融进雪里,好像早凋的红梅。

    右脸在腊月的风里,麻麻的疼。

    他还是不吭声。

    前一天夜里,爷爷很动感情的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给当今太子当侍读……以后年岁长了,就和你父亲你爷爷一样,去打仗!等你当上将军……太子也该登基了,以后君臣肝胆相照,忠义千古!”

    络绎笑着问爷爷:“侍读是做什么的?”

    “就是陪太子读书,写字。”

    “就这么简单?”他还以为是个大官呢,没劲!

    爷爷认真的看了他好一会,说:“不简单,一点也不简单,兴许你会是太子最好的伙伴,那时太子成了皇帝……他若是贪恋美色,或是懈怠了朝纲,只有你能直言劝谏,所以……一点也不简单!”

    爷爷是忠臣,十足十的忠臣。

    他络绎才多大?十四岁!听说太子也只比他大一岁,现在就提到美色,朝纲……言之过早吧?

    可是现在……络绎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很委屈。所谓忠臣就是在主子面前,连亲孙子都不要了吗?

    最后还是太子给他解了围。

    少年的手从暗红的雪氅里伸出来,捏着一方手帕。

    “络绎,”另一只手掀开兜帽,在他面前轻轻蹲下,“其实我早盼着能有个伴儿,刚才见你实在有趣,所以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见他抬头,少年抿着嘴笑了。

    “你别恼我。”

    那是络绎记忆里,最灿烂的一个笑容,是暖风吹皱了春水,是细雪消融的三月。

    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他心里默默诵着:“太子千岁……千千岁。”

    就这么……变节了。

    络绎甚至怀疑自己的血统,到底是不是正儿八经的三代忠将的后代?像他这样的人,放到战场上能靠得住么?万一被俘,敌人若也对他这么一笑,递上一张帕子,他是不是就全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