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监们都长了心眼,但凡盖着“顾”字戳的信,务必区别对待,不能压,不能折,最好用油布包起来,皇上看。

    合上信,苏殒心里喜滋滋的,那人吃饭的样子,眉目疏朗的样子,驯服野马的样子,大笑的样子,就跟过画儿一样,又在心里细细映了一回。

    如此这般,战情如何,西疆如何,倒不怎么上心了,反正那个人生来就是打仗的料子,随他去折腾就对了。

    请求增援,准,请求延长战线,准……准,准,准,都是准。

    “军情方面,以御前将军的话为准,军情紧急,若无必要,不必再知会朕。”

    他的御前将军,果真没令他失望,白水城一役,是他交来的第一封捷报。

    不出一个月,不但成功守住白水城,战况还在逐步好转中,西疆撤兵三十里,我方正在步步逼进。

    连苏殒都不敢相信的好消息。

    捷报传来,举国欢庆,苏殒下令,全国禁荤三十日,为前线的兵士们祈福,为我大苏祈福。

    “恭喜圣上,又得一员猛将!”朝臣朗声颂道,“天佑吾皇,天佑大苏,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殒微笑不语,这颗心要等他平安归来才算落定。

    不过总算能睡回安稳觉。

    大军刚出发的那几天,苏殒夜不能寐。

    一闭上眼,全是梦魇。

    梦里被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压得喘不过气,金戈铁马,战旗飘摇,络绎身披铠甲,满脸血污,独自站在一众铁骑面前,面朝敌军的主将,那西疆主将头戴金盔,挡住半张脸,阳光下扯开嘴角,露出象征胜利的微笑,而他的络绎就只静静立着,不屈不挠,,阳光在那一瞬间刺目得灼人,视线满是浓浓的血红……如此反复,哪还敢睡?

    思念若渴,屏退众人,独自来到书房,翻出盖着顾字戳儿的信纸,将那三两句生活小语再看一遍,才算顺匀了气,末了又抽出那封捷报细细看来,一面摇头,一面微笑。

    本应在十天前抵达的西疆粮饷队在途中被一小股神秘力量奇袭了,那一小队人得手后没急着杀人,而是先把那成捆的粮饷自预先打破的冰洞里沉了底。

    运送粮草的西疆小兵吓傻了眼,黑黝黝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依稀只见正中指挥那人做了个手势,手刀横在脖颈上,示意:杀。

    干燥的空气里,血花四溅。

    那是络绎第一次直面死亡,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但那又怎样呢?来日战场上碰面,还不是手起刀落?

    战争于谁都是个灾难,人与人本无冤仇,但各为其主,只得说声抱歉。

    北风呼啸,亡灵一路走好。

    “你沉一次,他们还会运来十次。”副将韩璐沉声道。

    年轻的将军,年轻的副将,年轻的军师,这大概是大苏有史以来最没把握的一仗。

    “你回去指挥他们守城,我和弟兄们在这等。”年轻的将军在河堤边蹲下,河水冻结,堤坝显得尤为壮阔,土栅栏似的。

    “你的意思是……”

    “断了他们的往来,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这条路是白水城与西疆之间的唯一途径,一面是山,一面是河。

    草木凋零,人往山上跑,就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显而易见;河水结了冰,二月的天气,说化就化,谁也不敢往冰上淌。

    “你不会打算埋伏在这里吧?”韩璐惊问,四下看了看,堤坝虽是个好掩护,可天寒地冻个的,连火星都不能点,能坚持多久?

    听说他和皇上关系不一般,但亲眼见了才知道,络绎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络绎抬头看看天,前两天那块低云已飘到了东边,月亮晃得刺眼,明天又是个大晴天,他缓缓道:“这几天都不会起风,”不起风就没有云,没有云就不会下雨,“我连一只鸟也不会放过。”

    韩璐临走前问他:“用不用三天后我来交接?”

    “不用,你给我守好白水城,我来绝他们的炊。”

    西疆这一仗筹划了多年,一直苦于两国之间隔了太多山水,好不容易伺到大苏新帝登基,青黄不接的这茬,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对方忽然杀出这么一手?

    白水城久攻不下原在意料之中,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难,谁捱得住,谁便赢,但被切断消息与粮草却是万万没想到。

    运送粮饷的车队有去无回,固守在白水城外的军队光与城内那伏击的弓箭手周旋便已耗去了大半心力,更是分神无暇,西疆那头即便再派军马接洽,也需时日,一日复一日,断了粮的肚子可等不及,无奈,后撤三十里吧。

    更加始料未及的是,这次大苏的作战风格却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们后撤一小步,对方竟前进一大步,一进一退之间,战局竟已现出微妙的变化,退着退着,就退到了索兰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