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儿郎最是多情,闲暇时,几个新进司的少年挤在一处嬉笑打闹,哄抢那枚平安结。

    “张兄,我可听我娘说,姑娘家的东西,尤其是亲手编织之物,不能乱收啊。收了,要对人家负责一辈子的。”

    另一个人吹着口哨附和:“这叫什么,定情信物。嘿嘿,你小子真有福气,长得平平无奇,竟比咱们裴大人还先收到穗子!”

    那人不服气了:“去去去,你们收不到是没人稀罕,裴大人收不到,那绝对是因为小娘子们不敢呐~”

    “裴大人?”

    声音温软甜糯,江婳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裴玄卿暗眸泛出点点星光,接过穗子,这玉触手生温,顿时疑惑道:“你哪来的银钱买玉?”

    江婳见他收下,屏紧的呼吸才舒开,眨眨眼:“你可是指挥使,我若送一个西贝货,你哪好意思佩在刀上。所以就把簪子拿去当啦,这快玉可是……”

    裴玄卿凤眸微阖,听她比划着地讲述,自己怎么从东市一路物色到西郊。定是江婳眼神太滚烫的缘故,他觉得自个儿耳根有点热,烧得他浑身不自在,匆匆扯过刀穗,迅速塞进袖中起身回舱,“哐”地一声关上房门,把江婳堵在门外。

    同他相处近一月,江婳逐渐摸清阎王小跟班的生存法则——脸皮厚。

    任他不悦时怎么冷眼相待,只要撒娇卖乖,总能轻轻放下。想到那些被他扔出门的歌舞伎,江婳百思不得其解。

    她们还不如自己会卖乖?

    沉思片刻,又得出结论:定是阎王爷厌恶一个人时,眸光比高府冰窖还冷,吓坏了软娇美人们。

    不像她,生命力顽强,还每天都在假装软娇。

    第8章 只愿与君随

    因着衔华节将至,整个盛京浸沐在喜气中,私塾按例允学生休三天。

    和光下,江婳薄粉敷面,肌肤白得几乎透光。她穿了身明艳的水红色锦裙,墨发梳成百合髻,露出纤长、线条柔和的脖颈。

    早早侯在书塾外,钟声一响,女娃娃们便迈着雀跃的步伐,朝家人挥手。

    近十日未见,阿妁扑进怀里时,她鼻子发酸,眼眶红红的,抱着不撒手:“我们家阿妁真用功,腰身都瘦了。”

    江妁嘟起唇,隔着面纱在姐姐脸上亲了一口:“不打紧,姐姐胖了就好。”

    江婳:“……”

    倒也不必。

    书院统一着白底蓝边布衫,她忆起下学时,江妁站在学生中,个头很扎眼,便猜到她年岁最大,垂下了眼。

    “阿妁抱歉,芳华县没有女子书塾,你才启蒙这么晚。”

    若不是江伯要带她避开盛京,江妁也会在这里长大,与同龄女孩子一起上学。兴许,还能有自己的手帕交。

    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贴上来,在江婳脸上亲呢地蹭了蹭。

    “姐姐不伤心,夫子夸我可聪明啦。”

    院旁的果子铺掐着下学点起锅,蒸笼一开,雾气蹭蹭地漫出。飘到铺子外,虽稀薄得看不见,香甜味儿却诱人得很,把小家伙们的馋虫勾得饥饿难耐。

    听见妹妹肚里发出“咕咕”的响声,江婳牵着她,大步流星排到队里。江妁歪着脑袋问:“姐姐,这是大坏蛋赔咱们的钱吗?我们还要在他家住多久呀,我害怕。”

    “阿妁不怕,等他帮姐姐抓到一个更大的坏蛋,咱们就离开。”

    前头阿伯的果子已包好,江婳才拿出钱袋,眼前倏忽闪过一个黑影。她下意识握紧,却被巨力卷带着往前跌倒,指头摩得生疼。

    皇城脚下,竟有人敢打劫?

    “帮帮忙,拦住他。”

    江婳让妹妹回私塾等她,自己只身紧追不舍。此街僻静,多书院茶舍,离主街偏远,这才成了小贼的下手地。

    打小跟着江伯转山转水,江婳体力极佳,若不是绣鞋碍事,哪需要喊别人帮忙。奈何一路尽是接女儿下学的娘亲,无人能与小贼匹敌。

    那贼七拐八绕,江婳跟着追进一条小胡同里,面纱都跑丢了。眼见他的身影隐匿进小道,而前方空无一人,她这才后觉自己追得太深,已然到了贫民区。

    她暗道不好,正欲往回跑,头顶霎时跳下几个壮汉。连对方面貌都未看清,就被套进麻袋。任她怎么挣扎呼救都是徒劳,只能无力地被人扛上肩,拐进一处小院。

    破旧的木门唱着小调被推开,麻袋重重落地,江婳疼得泪如泉涌,连哭声都发不出,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右手已经麻木,想必错了位。

    软底靴轻悄靠近,与方才巷中回响的“哒哒”声截然不同。那人停下脚步,江婳听到他在解袋口绳子,还温声同她讲话。

    语气柔和平缓,像取人性命前,慢条斯理认真磨刀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