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濯的手无声无息地捏成拳,又悄悄地松开了,抬手将池暝的脑袋推起来,直视着他的眼,平静道:“你……之后,凤凰和乌龟虽然明面上不说,却常常带我四处游玩。他们觉得你不会回来了,老想让我忘记你。”

    老乌龟在他们几只大妖中看起来是最憨厚傻气,总是呆愣愣的,可偏偏就是他最先察觉出小花苞的心思。

    他看不得小花苞失魂落魄的模样,曾隐晦地劝过他,生离死别,遗忘或可解。

    可是小花苞怎么舍得呀。

    自开灵识以来,他几乎全部心思都在被这条大黑龙占据着。

    大黑龙还在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一方天地,一方灵池,和一条大黑龙,最大的烦恼是今天也要坚强地不要被吃掉。

    大黑龙不在了以后,他独自走过千山万水,看过尘世间万种人千般事……照理来说,见得越多,就该越容易放下,可他根本没办法忘怀。

    大黑龙曾送他一缕龙魂助他渡劫,他们的魂魄早已相融,亲密而不可分离。他怎么割舍得了,碰一下都是撕心裂肺。

    没了大黑龙护着的小花苞学会了温和平静的笑容,从不在别人面前表露出丝毫胆怯和娇气,可夜深人静时,他想起大黑龙坠落的身影,还是想掉眼泪。

    他的大黑龙掉去哪里了呀,哪里都找不到,他受了那样多的伤,好疼的呀。

    时间能磨灭一切痕迹,昔日残存的妖怪们都消失的差不多了,人类更是不知轮回了几代。他要是也把大黑龙忘掉了,来日再见面,还能记起要替他疗疗伤吗?

    “有人说孔明灯能引故人归途,我放了好多灯,想让你看见,想让你回来。”

    “所幸你也真的回来了。可你回来了……”沈清濯顿了顿,语调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可池暝却分明看见他眼角微微发了红,“我还是很难过。”

    这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他们也真是过了好久好久才得以重逢,沈清濯该珍惜的,可或许是这万万年漫长的等待光阴里想得太多,得到的太少,他变得贪心起来,渴求着越多,惹得自己越难过。

    沈清濯的语调越平稳,池暝听着就越扎心,又看见他眼眶微红,顿时慌得心头一跳,隐约回忆起当年小花苞渡劫时生死不知的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进怀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唤他,“甜甜……”

    要是化着原型,池暝的龙尾巴此时一定是耷拉着没精打采的。他从前只晓得按自己的想法来做事,自以为那样对沈清濯是最好的,可他不知道,这样反而是让沈清濯越发难过。

    那是一种被排外了、眼睁睁看着伴侣涉险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不知所措的大黑龙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词穷,他白白研究了这么多恋爱指南,此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带你放灯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认真捏好多灯……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度蜜月吧?我现在也有钱啦!你想去哪里都成……甜甜,理我一下呀。”

    沈清濯微微阖了眼,掩去了所有情绪,一言不发。夜明珠温柔的光芒中,他像一尊玉瓷娃娃,精致而易碎。

    池暝有些慌,垂首去吻沈清濯的眼睛。温热的唇从眼睛一路吻到唇角,他小声喃喃:“甜甜,原谅我吧……我们和好吧,我还要当你最喜欢的大黑好不好?以前我将你带回来都没有吃掉你,这回可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你也不能扔掉我啊……”

    ……为了让沈清濯开心,他连大黑这名字都顾不得嫌弃了。

    沈清濯还是不理他,池暝的求生欲从未如此旺盛过,“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这日子太没意思了,只有养花吸花才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样子……”

    他想起沈清濯可能还不清楚他和特管局的关系,又背书似的说了个遍:“……特管局缺人打架,有些事不好处理,让我帮衬一二来着……特管局还挺有钱,上回小东君那事儿他给了这个数呢。”

    池暝伸出手来比了比,继续叨叨:“……比妖市大方多了。唐时那会儿要不是在妖市能寻理由找你,我才懒得搭理那两狐狸呢……”

    池暝讲了好久,一边讲一边偷偷瞄沈清濯,打量他的神色,到最后,他没辙了,挫败地将脑袋搁在沈清濯肩头,只会一声声唤:“甜甜,甜甜……”

    一颗红彤彤的小果子被他的动作带得掉了出来,池暝顿了顿,想起这是百愿果,捡了起来。

    圆溜溜的小果子散发着清甜香气,十分诱人。池暝在杂货铺住了不短时间,知道百愿枝的特性,也知道沈清濯一直没能摘下百愿果。这回阴差阳错的,他居然得了一枚。

    “甜甜。”他低声道,“你说过,有缘人吃下百愿果,能实现一个愿望。我现在把它吃掉,它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等沈清濯回应,他三两口就将这果子吃掉,然后郑重地扶着沈清濯的肩,将一个湿热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沈清濯长睫轻颤,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要推开他,但旋即就被池暝以不会弄痛他的力度握住了手,制止了他的挣扎。

    柔软的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了他的唇齿,百愿果特有的清甜瞬间弥漫了他整个口腔,熟悉的感觉让他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撑不住,晶莹如晨间新露的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时,被池暝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去了。

    “甜甜……”池暝喃喃着,抱紧了他的小花苞,像万万年前那样,不舍得松开一点。

    心底久违地听见了柔软又难过的啜泣声,池暝惊异地止了话音。重生之后,他再没在心里听见过沈清濯的声音,本以为这是重生的代价,可谁知眼下他终于再一次听见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抿着唇,没说话了,只在心底叨叨着。

    “别哭呀,我的小甜甜。你一哭我就心口疼。”

    这话是万万年前的大黑龙常说的,那会儿的小花苞娇气得不得了,经常要被大黑龙气到自闭,有时候被逗弄狠了,忍不住就要掉眼泪,大黑龙就常常吓唬他。

    “别哭呀,你一哭我就心口疼,一疼就要肚子饿,肚子一饿我就要吃花……”

    万万年前他只是拿这话唬小花苞,万万年后他却是真的被哭得心口发疼——这种陌生又心酸的感觉,真是好难受。

    夜明珠被悄悄地遮掩了光芒,以池暝和沈清濯为中心,四周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逐渐变幻出万万年前的天地景致。

    沈清濯有些没能回神。接连回忆了往事,又敞开了心来交谈,情绪翻涌,就算是他也难免心力憔悴,堆积了万万年的疲倦感涌上心头,让他神情有些恍惚。

    周身萦绕着的灵池水冰凉透骨,唯有身后依靠着的躯体是滚烫发热的,这种感觉熟悉又遥远。他眨了眨眼,一滴泪珠犹缀在他长睫上,晶莹剔透,不染俗尘。

    仰头是漫天繁星,皓月当空,垂首是满池灵玉,璀璨生辉。在一片寂静中,池暝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朝他伸来,摊开。

    一枚色泽莹润的玉石静悄悄地躺在他掌心,散发着轻柔温和的光芒。

    池暝没张嘴,可沈清濯在心底听见了他的话。

    “我把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池暝道,“收下它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还想要多少我都给你摘。”

    万万年前大黑龙就有收集亮晶晶玉石的爱好,出去打架也不忘捡好看的玉石带回来,囤了许多在池底,小花苞化了人形之后,时常潜到池底去把玩,甚至还用它们在岸边堆了个玉石座位。

    这是池暝最后想到的能哄沈清濯的法子了,他紧张地看着沈清濯,看着他从怔然到回神,最终溢出一声叹息,缓慢地抬起手来,将那枚玉石捡起,握在了手心。

    像握住了大黑龙的心。

    池暝看着他捡起了玉石,无声地松了口气,像是渡了个劫。他亲昵地用脸颊去蹭沈清濯,自认两个人的关系是修复如初。琢磨了一会,他忽然道:“特管局好像专门有个组管妖怪婚姻来着……甜甜,我们去结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