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闹著玩的,谁知那平静的水面竟当真泛起涟漪,淡淡的光芒中,一张模糊的面孔逐渐成形。

    俊秀的眉,温柔的眼,薄唇似弯非弯,隐隐含笑──这一副温和动人的模样,不是罗起是谁?

    冷禹瞧得清清楚楚,顿时只觉全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他急急忙忙的伸出手,一心想搅乱水中那道影子,哪知用力过头,整个人往前一倾,直直坠进了湖里。

    冰凉的水立刻漫过了头顶。

    冷禹连灌了好几口水,双手一阵乱挥,使劲挣扎。

    幸而罗起眼疾手快,毫不犹豫的扯住他的胳膊,一下把人拉上岸来。

    「咳……咳咳……」冷禹刚一获救,就死命咳嗽了起来,全身微微发著抖,长发湿漉漉的滴下水来,模样十分可笑。

    罗起这回却笑不出声了,只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旁,蹙了眉盯住冷禹看,黑眸沉沉暗暗的,表情甚是古怪。

    四周静得出奇。

    冷禹深吸几口气之後,终於也发现了这不对劲的地方,抬起头来望罗起一眼,面色忽红忽白的,颤声问:「你看见水中的倒影了?」

    「是。」

    「你知道……」咬了咬牙,万分艰难的吐字,「我喜欢你?」

    一片静默。

    隔了许久,罗起才闭一闭眼睛,恢复成那斯文有礼的模样,淡然道:「多谢殿下错爱,不过我……」

    话还未说完,冷禹已凶神恶煞的瞪大双眸,捂著耳朵叫起来:「住口!不必再说了!」

    答案他早就知晓了。

    正因为太过清楚这个结局,所以才从来不敢将心意说出口。

    冷禹握了握拳,感觉身体不断发著抖,刺骨的冰凉一波波袭上来。但无论如何,都远远及不上他心头的冷意。

    胸口冰凉冰凉的,这麽疼。好似连深吸一口气,也要费尽全身力气。

    但冷禹依旧立在原处,直勾勾的盯住罗起看,分明已痛了极处,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眼去。

    最後是罗起先叹了叹气,轻轻的说:「再往前走一走就到地府了,殿下应当认得路吧?我还有事在身,恕不远送了。」顿了顿,又特意加一句:「其实地府也没什麽好玩的,殿下以後还是不要再来了。」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比平常淡漠许多,眼眸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

    冷禹听得呆了呆,面上血色尽失。

    罗起却只当视而不见,微微笑了笑,转身就走。

    这一回当真是步步往前,毫不留恋。只剩冷禹一个人呆立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眼底爱恨交织。片刻後,终於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是被当面拒绝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

    他可是堂堂的天界三皇子,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道理?

    罗起越是不准他去地府,他就越是要去!非但如此,他还要死死缠住那家伙不放,管他千年万年,绝不回头。

    想著,冷禹慢慢咬紧牙关,又露出那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来,大步往前。

    右脚的伤势愈加严重起来,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好似踏在刀尖上一般,疼痛入骨。他却只握了握拳,不管不顾的追上罗起的脚步。

    面前这条路长长漫漫,一不留神就会弄伤自己。

    但冷禹情愿遍体鳞伤,也依然坚定不移的往前,一步又一步……

    情之所锺,身不由己。

    那日逞强的结果就是,冷禹的右脚肿得像馒头那麽大,狼狈万分的摔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幸好若无及时赶到,将人救回了天界疗伤。

    这事闹得连天帝都知道了,狠狠骂他一顿之後,还罚他一个月不准出门。

    可惜冷禹完全不肯听话,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已是心心念念的记挂罗起了。後来伤势一好,更是想也不想的直闯地府。

    他这一回的排场依旧大得吓人,又是扇子软轿,又是婢女侍从的,把个冷冷清清的地府吵得乌烟瘴气。

    奇怪的是,这次竟然只有黑无常在旁皱眉,却是哪儿都寻不到罗起。不在黄泉路,不在奈何桥,不在阎王殿,甚至连竹林那边的木屋里,也不见他的踪影。

    那家伙究竟去了何处?

    心念一转,冷禹已知某人是故意躲著自己了。他於是乾脆在阎王殿内坐了下来,一手支颔,另一手则轻轻敲击桌面,冷声问:「你家阎王呢?」

    黑无常避无可避,只能乖乖在旁立著,面无表情的应:「阎王大人公务繁忙,暂时不能见客。」

    「好藉口!」冷禹怒极反笑,竟轻轻击起掌来,随後面容一变,咬牙切齿的嚷道,「罗起,你若再不出来见我,我就拆了阎王殿、毁了三生石、砸了奈何桥!」

    话落,猛地站起身来,绕著阎王殿走了一大圈,故意将地面踩得砰砰响。

    黑无常在旁瞧得眼皮直跳,却又不好出言阻拦,只能暗暗叫苦。

    罗起则始终没有现身。

    冷禹见这一招威胁并不奏效,便将袖子一挽,直接行动起来。他也用不著费心思想什麽法术,只朝手下那帮侍从勾了勾手指,朗声吩咐道:「来人!先替我把奈何桥给砸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侍从们面面相觑,真不知如何动手才好。

    正为难间,忽见大殿内蓝光一闪,一道人影缓缓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罗起依然穿黑色唐装,长长的黑发辫成一股,松松垮垮的垂在胸前,面上笑意盈然,柔声道:「奈何桥跟阎王殿都有些年代了,我正想著翻修一下,殿下若是肯帮忙的话,真是求之不得。」

    冷禹被他窒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恶狠狠的扑上前去,问:「你总算肯出来见人了?为什麽躲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