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曕为人乖僻邪谬,在晋国没有亲朋近友,但他位高权重,这场大婚仍是办得十分热闹。

    因姜娆就住在清河侯府,所以大婚没有接亲这一步,她只消从兰苑去前院正厅和齐曕拜堂,再回竹苑等着洞房就是。

    齐曕到兰苑门口迎她,与她各自牵着红绸一端,朝前院去。红毡铺了一路,按规矩,姜娆需得鞋不沾地,行至正厅行礼拜堂。

    因是在府内走这一程,火盆便也摆在正院大门外。

    喜婆高亢的唱声夹杂在鞭炮鼓乐的喧哗声中:“新娘跨火盆,喜气盈门!福缔良缘,红红火火!”

    到了这一刻,也不知是不是喜婆的声音太具感染力,姜娆竟真的有些紧张。她缓缓吐了口气,这才抬脚。

    刚要跨过火盆,腰却被勾到了一边,整个人霎时间悬空,竟是忽然被齐曕抱了起来。

    喜婆一愣,但到底是练达老成的人,很快做出反应,又高唱道:“新郎抱新娘,宾亲喜迎!夫妻同心,琴瑟百年!”

    姜娆倚在齐曕怀里,鞭炮炸起的尘烟掩不住他身上清湛的淡淡浅香,鼻息间都是熟悉的气息,冲淡了她置身于陌生热闹中的不安,一颗心稍稍安稳了些。

    须臾,裹挟在一片热闹中,二人进了正厅,行拜堂礼。

    两人牵着红绸,听喜婆高唱一句“一拜天地”,两人便一齐对着天地拜下。

    “二拜高堂。”喜婆的声音稍低了些。

    姜娆待要转过身,手里的红绸忽然紧了紧,她瞥眼看去,只见男人的锦袍端稳未动,根本没转过身——纵使是这样的日子,齐曕也没将囚禁在菊苑的齐老夫人放出来。这第二拜,仍是拜天地。

    也好,反正她也不想拜那个恶毒老妇。

    二人便对着苍茫渺阔的天地弯下腰。

    礼乐锣鼓在耳,这无疑是一场热闹至极的大婚,然而弯下腰的一刹,姜娆的眼眶却湿了。她心中一时悲痛不已,只觉整个人已被撕裂,一半置身于喜堂,另一半,则被困于血染的过去。

    记忆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自脑海划过,时而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而,是浴火鏖兵的血战。

    ——父皇、母后、哥哥、嫂嫂、红叶……此情此景,此番热闹,可惜你们看不到。

    ——不过,阿娆如今很好,惟愿你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阿娆虽无用,但必定以复国为己任,誓救上殷百姓于水深火热。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此心诸神可鉴。

    ——不死,不休。

    起身,泪坠于睫,滢落在地。

    世人道,山水总有相逢处,这一滴泪,似将她无声的誓言带过群山千壑万重舟,送至寥远荒原埋骨处。

    喜婆高唱:“夫妻对拜!”

    姜娆转过身,面向齐曕。

    隔在红绸另一端的男人的手,从盖头下看过去,只能看见骨节分明的长指。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似往日从容。

    姜娆的心忽地落定。

    ——但愿上天别责怪她贪心,她只求与面前这个男人,此生不会有刀兵相见的那天。

    ……

    临入冬,时辰尚早,天却已经黑了。

    前院正是推杯换盏,热火朝天的时候,齐曕独自回到竹苑,穿过院子,到了主屋门外。

    屋内红烛高照,暖光漏过窗柩门扉,洒了他一身融融温熙。他长飞入鬓的眉,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伸出手,要去推门。

    手却在半空顿住。

    明明已经数次缠绵,这时候,还是会紧张。

    他昔年从未想过,那个曾在他面前褪去所有骄纵任性的、嚎啕大哭的小公主,终有一日,成了他的妻。

    贺家世代簪缨,母亲出生将门,父亲和两个哥哥亦都是武臣,唯有他自小文武兼备,父母兄长皆希望他将来做个旷世谋臣,是以,贺家所谓的规矩约束,全用在了他身上。

    作为贺泠那些年,他循规蹈矩,温谦守礼。

    谈不上什么委屈和束缚,只是后来,在他一成不变的人生中,因为一支射偏的箭,他也曾见过重楼宫苑、森严礼法中,那一颗永不被禁锢的、炙热的太阳。

    那颗肆意闪耀的太阳,曾在很多黑暗的绝境中,是唯一照耀他的光。

    吱呀——

    齐曕推开门。屋内横梁上挂着红绸,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入目皆是喜庆。屋中融着暖意,慰藉了被寒风裹挟了一身的萧瑟。

    转过屏风,齐曕望见榻上红盖霞帔的纤细身影。

    他的脚步停下,久久地凝望着,目光近乎痴迷地镌过那道身影每一寸,似要将她牢牢刻进心底。

    姜娆早听见了齐曕的脚步声,人进了里间,却半晌没动,她有些不安。

    半晌,她微微抬起头,将红盖头扬得高一点,从下方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