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宛如知晓未来惨事的不详。

    容陵将容不渔送回了住处,难得陪他吃了饭,还在夜晚睡觉时同他讲了故事。

    “……那魔道杀人无数、恶名远昭,正道们都道她同妖鬼魔怪勾结,还怀了孽子而不平痛斥,纷纷道要除魔卫道。”容陵的声音又轻又柔,讲出的故事却不知为何令容不渔害怕得发抖。

    “然后呢?”

    容陵柔声道:“他们趁着那魔道闭关入圣境之时,冲入魔道山顶,将她生生逼死。”

    容不渔抓紧了容陵的手,不安道:“那……那个魔道呢?”

    容陵眸子仿佛盈满了水雾,神色温柔极了:“那魔道同她有‘连心’,她死后,魔道自然感应得到,他悲恸心死,在入圣境时走火入魔……”

    容不渔讷讷道:“爹爹,他……他都已经是魔了,还能走火入魔吗?”

    容陵愣了一下,才柔声换了个说法:“好吧,那魔道疯了,他破关而出,将围攻魔道山顶众人一一手刃。”

    容不渔抓着容陵的手拼命往他怀里钻,闷声道:“爹爹,这个故事不好听。”

    容陵仿佛没有听到,低声喃喃道:“那日,血流成河,那魔道以杀入境,天地间无人能敌他,可惜……”

    容不渔:“爹爹!”

    他不想听这个,只好拼命晃着容陵的手臂。

    “可惜啊。”容陵俯下身,轻轻将容不渔抱在怀里,哑声道,“可惜她已不在了。”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伸出小手反抱住容陵。

    容陵道:“不渔啊,那魔道有错吗?”

    容不渔似乎感觉到自己肩膀有些湿意,半晌才小声道:“没有错。”

    “那天道有错吗?”

    这句话刚说完,夜朗星空陡然劈下阵阵惊雷,震耳欲聋。

    容不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容陵轻轻拥了他一会,才柔声道:“睡吧。”

    容不渔原本没有任何睡意,但是容陵的声音响起后,他像是被什么催昏了神智似的,眸子轻轻阖上,很快便没了意识。

    容陵轻轻起身,垂眸看着已经沉睡的容不渔,眸瞳一片赤红,宛如厉鬼,但是他看着容不渔的神色却是温柔至极的。

    容陵轻声道:“鬼厌生而为错吗?我痛失所有便要忍气吞声吗?”

    “天道不公啊不渔。”

    既然那些正道皆认为鬼厌为邪魔歪道,那用鬼厌灵力将正道之子洗精伐髓一点点变成鬼厌,他们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修士,会大义凛然地手刃亲人吗?

    容陵将容不渔额前碎发轻轻拂开,将袖中的锁魂铃取出,一点点缠在他的墨发上。

    **

    暗卫那句“卑贱之人”令不谙世事的容不渔起了些许疑心,而那晚容陵的话更是让他越发不安。

    自那后,容陵越来越少陪着他,而姬奉欢几人身上也逐渐显出令容不渔厌恶的气息。

    他不懂那是什么,问姬奉欢他也是顾左右而言他。

    直到无意中容不渔再次撞见暗卫暗中欺辱姬奉欢等人时的场景,以及……

    在暗室阵法中痛苦挣扎,宛如走火入魔似的的女孩。

    那女孩一直紧紧跟着禾沉,这次却是孤身一人,容不渔恍惚记得她好像叫……花泠。

    暗室中空无一人,花泠细长的手指死死抓着法阵的边缘,死死咬着牙痛苦呻.吟,而那阵法中漆黑的灵力一点点从上而下灌入她的经脉中,鬼厌气息扑面而来。

    来寻容陵的容不渔呆怔地看着,阵法中的狂风将他的墨发吹得狂乱飞舞。

    花泠仿佛察觉到了人来,眼眸倏地张开,露出一张赤红色的双瞳,狠厉又绝望地朝他看来。

    那是……

    鬼厌。

    作者有话要说:  粗长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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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伤神折寿

    后来容不渔才知道, 姬奉欢和禾沉几人并不是五华城的人, 而是被容陵捉来的正道修士。

    而那个阵法,则是能将正道修士一点点变成鬼厌的符咒法阵。

    他踉跄着从暗室中出去,脚下一个踩空, 踉跄着从台阶上滚到了一旁的草丛中。

    正在此时,一旁脚步声缓慢响起,容陵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不渔睡了吗?”

    容不渔一愣, 眼中逐渐溢满泪水,正要爬起来去找他容陵哭诉, 一旁的声音却让他的动作顿住。

    “已经睡了。”暗卫道, “少爷白日里总是同那些卑贱之人走得过近, 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碍。”容陵冷淡道,“等到他们都成了鬼厌,不渔自然也是要同他们接触的。”

    容不渔怔住, 死死捂着嘴拼命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两人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 似乎是进了暗室中。

    容不渔在草丛中趴了许久,才眼泪直流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回了屋子里。

    卑贱之人……

    什么是卑贱之人?

    奉欢他们吗?

    变成鬼厌又是怎么回事?

    就像花泠那样?

    太多的疑惑令容不渔头昏脑涨,他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独自一人回房, 手脚发软地爬上床,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不知睡了多久,耳畔隐约传来人的谈话声。

    “他好像在起热, 嘶……额头都能煮鸡蛋了。”好像是姬奉欢。

    “别管他。”禾沉的声音依然冷漠,“鬼厌都是怪物,他是鬼厌之子,自然就是小怪物,死不了的。”

    容不渔挣扎着想要开口,他想说我不是鬼厌,我也不是小怪物。

    但是他不知烧了多久,全身仿佛溺在水中,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身旁的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很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头。

    容不渔愣了一下,轻轻仰着头去蹭。

    姬奉欢叹了一口气,道:“他还只是个孩子。”

    禾沉冷淡道:“对,比你还大的孩子。”

    姬奉欢:“……”

    “我有时……”禾沉说着,停顿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咬牙切齿道,“真恨不得掐死他。”

    姬奉欢看着烧得满脸发红的容不渔,无奈道:“这段时间的相处,你应当也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想来也是,容陵这么宠他,自然不会让他知晓自己做出的那种龌龊勾当。”

    禾沉道:“那我们就活该如此吗?”

    姬奉欢道:“先别说了,他都要烧成傻子了,能帮我倒杯水来吗?”

    禾沉冷漠看着他,半晌后还是闷不做声起身去倒水。

    等到他端着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容不渔正窝在姬奉欢怀里小声呜咽着,应该是烧懵了。

    姬奉欢托着他的下巴喂他水,但是大半杯全都洒了出来。

    “这样不成。”姬奉欢道,“他身边不是一直有人护着吗,那些人现在去哪里了?”

    姬奉欢拍着容不渔的后背,皱眉道:“你去找一找。”

    禾沉道:“我不去,他死了对我们没坏处。”

    姬奉欢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无辜的。”

    禾沉反唇相讥:“花泠不无辜吗,我们不无辜吗,他既然有这样的血脉,就别妄想撇开关系。”

    姬奉欢简直同他说不通,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我去找,你在这里看着他。”

    禾沉没说话。

    姬奉欢将容不渔放下,正要起身去寻人,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道:“你可别趁此机会对他下手啊。”

    禾沉冷淡道:“我尽量。”

    姬奉欢无奈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禾沉一向顾全大局,知晓杀了容不渔众人会遭遇什么,所以无论谁会出手,他都不会。

    不过片刻,容陵急匆匆从外走来,看也没看其他人,直直走进了内室。

    容不渔额头上不知是谁给敷上一块湿布,此时满脸通红,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翻来覆去叫着爹爹,但是仔细听却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容陵坐在床榻边缘,轻柔将容不渔揽在怀里。

    “爹来了,别怕。”

    容不渔额头上的湿布巾落了下来,被容陵随意拨在一旁,禾沉已经冷着脸退了出去。

    犹襄在一旁看着那个将来会把整个三界搅和得翻天覆地的男人,轻柔抱着容不渔瘦小的身体,低声哄着什么,眼底全是无边柔色和担忧。

    犹襄心想:“原来令三界众人闻风丧胆避之若浼的修罗鬼煞,也会有这么温柔的神情。”

    他正等着看后面会发生什么,从他脚底突然钻出来一道藤蔓,只是一瞬就将他的身体卷起来,只露出一双懵然的眼睛。

    少时的容不渔声音从一旁传来:“师父,我还加了个藤枝,这样会有人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