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晚了。”

    容不渔浑身一僵。

    恍惚间,无数密密麻麻的草缓慢破土而出,几乎是转瞬间便长得漫过人膝盖,草茎之上花苞含苞待放。

    四面八方刮来诡异的风,将草丛吹得东倒西歪。

    突然,所有草茎轻轻一旋,花苞瞬间张开了诡异的鬼面花。

    所有鬼面不约而同地朝着容不渔的方向,发出尖锐的咆哮。

    “你来晚了!”

    “夙有商魂魄已散!”

    “来晚了,来晚了啊!”

    而一旁的花架上,无数种花也转瞬化为了鬼面花,朝着他发出尖利的讽刺笑声。

    容不渔瞳孔剧烈晃着,踉踉跄跄地坐在了软榻上,浑身不住的发软。

    一旁的时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衣的夙有商,他如当年那样,长身玉立,虽然站在一片诡异的花海中,神色却依然温柔如水。

    容不渔喃喃看着他,缓慢朝他伸出手:“师、师父?”

    夙有商含笑看着他,也伸手握住了容不渔冰冷的手,他温柔地笑着开口了:“徒儿,你为何不来救我?”

    容不渔一怔,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夙有商还是那般如沐春风的笑,声音却仿佛一道道利刃刺入容不渔心口。

    “你不是说你还会回来吗?师父等了你好久啊,你为何……”

    “你来晚了。”

    “师父很疼。”

    夙有商轻声喃喃着令容不渔浑身发寒的话,心口缓慢地溢出鲜血,将他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容不渔手都在剧烈地发抖,嘴唇抖了半天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来。

    夙有商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不渔,师父好冷啊,你能抱抱我吗?”

    容不渔愣了半天,才缓慢伸手抱住了夙有商浑身是血的身体。

    夙有商那张俊秀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诡异之极的笑容,只是下一刻,容不渔一只手将他死死困在怀里,另外一只手朝着他胸口刺入了一道灵力。

    夙有商一颤,似乎有些诧异:“不渔?”

    容不渔眸中似乎有波光,但是仔细一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抱着夙有商的身体,轻声道:“你不是我师父,他那么温柔,从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夙有商愣了一下,才轻声道:“那我是谁?”

    容不渔道:“你是我的心魔。”

    话音刚落,耳畔忽然传来夙有商一声温柔至极的笑声,容不渔怀中的人像是灰烬一般缓慢地消散,他双臂一环,直接抱了个空。

    再次张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神智。

    他在神识中停了许久,而在现实中也仅仅只是过了一瞬而已。

    最后一道天雷已经在天边轰隆隆凝聚了,乌云中闪现的闪电竟然散发着丝丝银色的光芒。

    观鹤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

    禾沉和他简短说了,观鹤眉头皱得更紧了。

    姬奉欢问:“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观鹤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在说宫遗音,瞥了他一眼,才道:“本想杀了她的,但是遇到了顾雪消。”

    禾沉一怔:“顾雪消?”

    观鹤道:“嗯,当年我们欠顾雪消一个人情,所以我放他们走了,就是不知道那宫音雪到底如何选了。”

    是愿意放弃所有,让顾雪消成为鬼厌而苟且偷生?

    还是孤注一掷,继续帮着容不渔阻止九重葛献祭?

    远处的宫遗音死死抱着顾雪消单薄的身体,眼泪几乎将顾雪消的衣襟浸湿了。

    顾雪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看着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他问:“你怎么又哭了?”

    宫遗音抓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我到底要怎么做啊?”

    顾雪消更加茫然了。

    宫遗音哽咽道:“你会不会恨我?”

    顾雪消怔然地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轻轻凑上前,在宫遗音眉心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像个孩子般稚嫩。

    “最喜欢你。”

    宫遗音抬起头,愕然看着他。

    顾雪消有些艰难地想要扯起唇角对她笑,但是试了许多次都失败了,他呆了呆,只好伸出一只手点着唇角往上戳了戳,努力做出微笑的模样。

    他极其认真地说:“我最喜欢你,不恨。”

    我最喜欢你,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恨你。

    宫遗音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猛然放声哭了起来。

    “我不想你死……”宫遗音哽咽道,“可是若你当真变成了鬼厌,一定生不如死,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选了第二条。

    顾家自来同五华城容陵私交甚好,惹得三界众人议论纷纷,顾雪消便是在各种嘲讽中长大,虽然性子温其如玉,但是宫遗音自小跟着他一起长大,十分清楚他对鬼厌的厌恶。

    当年他那么不要命的去抓未垣来阻止末行之日,也有这样一层原因在其中。

    若是他变成鬼厌恢复了神智,会不会恨宫遗音,她无法保证,她也不敢去赌。

    兜兜转转十年,她依然救不了顾雪消。

    顾雪消虽然不懂她话的意思,但是知道那句“对不起”的意思——这些年宫遗音总是这般对他说,他轻轻抚着宫遗音的脸庞,将眼泪全都擦掉,道:“不……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

    远处高高耸立的孤塔旁,九重葛面无表情地踏过废墟枯草,抬手将结满蜘蛛网的石门推开了。

    那鬼厌依然跟在他身后,还在不住劝着:“君上,您一旦入了魔修塔法阵,会被抽去所有灵力,而你一身鬼厌灵力全是源于这个法阵才得以生存,失去了灵力同殒命没什么两样!”

    九重葛没理他,继续抬步走了进去。

    鬼厌:“君上!君上三思!”

    九重葛看了看落满灰尘的巨大法阵,眸子冰冷:“出去。”

    “君上!”

    九重葛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鬼厌瞳孔冷厉的骇人。

    鬼厌怔了半天,才讷讷转身离开。

    九重葛不知那法阵要如何开启,但是他已到了这里,禾沉总会过来,他也懒得去自己寻,自顾自坐在了地上,垂着眸盯着地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呆。

    他缓缓张开手,掌心缓慢浮现出一团光芒——那是容不渔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他一直想还给容不渔,但是却因害怕又会像当年为夙有商一样为了他发疯,再引来天道惩罚。

    但是即使这样,容不渔还是又来到了这个要命的地方,像十年前一样。

    只不过,十年前他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现在却是极其清醒的。

    九重葛垂着眸,自嘲一笑。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还以为禾沉到了,如释重负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愣了一下。

    宫遗音眼圈微红地快步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外走。

    九重葛被抓得踉跄了一下,这才一甩手挥开宫遗音,皱眉道:“你做什么?”

    “你还真打算献身?”宫遗音匪夷所思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处处同禾沉作对?”

    九重葛沉默半天才道:“雷劫最后一道,若无气运,他撑不过去。”

    宫遗音一愣,不可置信道:“只是因为容不渔?”

    九重葛没说话。

    “他为了救你这才要拼死入圣境,而你现在又为了救他,甘愿赴死?”宫遗音简直头痛欲裂,强忍了半天才艰难道,“你就没想过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想吗?他会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你,你……”

    九重葛沉默半天,才道:“反正那时我已死了,他打不着我。”

    宫遗音:“……”

    作者有话要说:  二七:乖巧坐等。

    很久很久以后……

    “人呢?!”

    禾观欢:排排坐,看戏。

    第85章 天雷心魔

    宫遗音道:“你不出来, 我现在就打死你。”

    九重葛:“……”

    宫遗音将他强行拖了出来,没好气道:“圣境也就听着唬人一点, 能有触碰到圣境修为的人,哪个不是修为灵力一等一的,若是九道雷劫都挨不过, 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两样?”

    九重葛看着不远处的惊雷天幕, 喃喃道:“他不一样。”

    禾沉曾对他说过, 圣境雷劫并非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简单,最后两道天劫中, 落在身上的并不是能将人劈焦的雷霆, 而是无数铺天盖地的心魔。

    容不渔心魔太多, 有容陵发疯时那彻骨的痛楚, 有夙有商死去时的锥心之痛, 以及亲手杀了未垣时的怨恨……

    九重葛不知道他杀了未垣后的这些年来到底有没有悔意, 不过也是, 之前他的心都被姬奉欢偷去了, 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怜悯如何写,就算是所有人死在他面前, 与他而言也不过一群蝼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