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半死不活地说,“我不得不说【万丈光芒】不是给你这么用的,但是……算了,随便你了。”

    刘邦终究还是将视线落在了神女身上。

    神女此时就像是一轮落在人间的太阳,凡人都知道直视太阳会灼伤眼睛,可当太阳真的站在你面前,谁又能忍住不看一眼呢?

    于是刘邦睁大眼睛,一边流泪一边仔仔细细地看了。

    他看见神女身上的衣服换了,从先前黑红两色的长裙,换成了白金两色的长裙。

    垂坠感极好的白色裙摆一直遮住脚面,可那也能算是布料吗?简直是一瀑贴着身体流淌下来的白色的水!水一样的裙摆直落到地面上,刚好卡在一个垂地而又不至于拖地的微妙长度。

    裙摆上以纯粹的金色描绘出散开的线条,腰间环绕着一条纯金的腰带,臂间束着纯金的臂约,紧束的衣袖在臂约以下散开,过渡成重重堆叠在手臂上的大袖,宽大的袖口边缘装饰着和裙摆上类似的金色线条,仿佛太阳洒落的金光。

    她的衣服变了,头发也跟着变了,从黑长的直发变成了蛮夷一般卷曲的黑发,漫漫地垂落到腰际。

    时下女子以长发顺直、光可鉴人为美,可这样的卷发放在神女身上竟然一点也不突兀,那种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时时刻刻有光和风在她发间穿行。

    她的脸没有变,还是那样充满了非人的美感。妆容却改了,眉心以金粉描绘着一轮太阳图腾,眼角和眉梢也都描着金粉,就连那头卷曲的长发上都仿佛沾满了金粉,站在冬夜里苍白黯淡的月光下,放着不灭的明光。

    刘邦怔怔地看着她,神色呆滞。

    那种刺眼得仿佛要化黑夜为白昼的光渐渐收敛消散,只剩下神女周身所笼罩的,淡淡的明光。

    刘邦缓慢地眨了眨眼,又眨出两滴眼泪。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种幻觉般的刺痛,仿佛被细长的剑刃刺穿了眼球。

    细长如一线光芒的剑刃!

    那不是幻觉,他真的看见了光,那么多那么多的光。

    神女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刘邦沉默良久,露出一个苦笑。

    不同于先前的费尽心机,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带丝毫伪饰,而只是真情流露。

    他无法理解方才那阵光芒为什么而出现,因为凡人无法理解神明的领域,在神女面前,他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试图以言语引动神女的情绪,可他口中的梅花和蜡烛在这不讲道理的万丈光明中被碾压得粉碎。

    “神女果然不同凡响。”刘邦以复杂的语气说。这一次面对林久时,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林久问他,“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神女问话,刘邦身板瞬间笔挺,飞快地调整了状态,拿出当年面对项羽的心态,开口就是一串引经据典的骈文。

    林久:?

    林久努力地听,大致听懂了刘邦的意思是夸她的衣裳好看,是一段非常高级非常有文化的彩虹屁,遂向刘邦露出一个笑脸。

    她一笑,刘邦又有点愣神。

    在那华美的衣裳之外,神女发间戴着一只纯金的发冠,两耳上佩戴着纯金的耳环,手捧璀璨的金杯,杯身上刻着太阳和神鸟的图腾,杯口盘绕着蛇和苹果树枝的图案。

    刺眼的光收敛了,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明亮,站在夜幕深处,就像是太阳本身。

    她向刘邦笑,该怎样形容那样的笑容呢,没有亲眼见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那样的笑容,那不是人的笑,那是神明站在天边向凡人的一笑。

    刘邦漫无目的地出着神,今夜他亲眼看见太阳一般明亮的神女降临在未央宫。

    可惜,这里不是属于他的时代,神女降临的,也不是属于他的未央宫。

    林久没管刘邦在想什么,观察够了刘邦的反应之后,她继续埋头研究新衣服。

    先前的【魂兮归来】整个套装都带着一种凡人不可理解的魅力,而【持金杯的圣女】套装的魅力则集中体现在手持的金杯上。

    林久在系统面板上发现了这次套装的附加说明,【持金杯的圣女:你在太阳神的盛宴上持杯倾酒,从此得到了太阳的祝福。你为世人赐福,金杯里永远有酒。】

    系统开口为她解说,“说是酒,其实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味道很好的饮料,本质是一种对身体比较有好处的泉水,不含酒精,不醉人,喝完还会神清气爽。”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担心这次随机兑换再兑换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再被林久玩成下一个【魂兮归来】。但这个【持金杯的圣女】除了好看一点还真没什么特殊的,林久就是想玩出花来,也没那个条件……吧?

    底线这种东西一旦被突破,就会不断被突破。系统现在甚至都不想做刘彻的舔狗什么的,只求林久不要再搞事情。

    林久听了系统的解说之后,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重复了一遍附加解说词,“你为世人赐福,金杯里永远有酒。”

    不知道她从这句话里想到了什么,但好像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林久就缓缓地走回了温室殿。

    刘邦跟在她身后,刻意落后她一步,以对待尊者的礼仪对待她。

    林久一路走到温室殿的大门前,然后在进门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邦。

    刘邦和她对视,火速换上了一个讨好的表情。

    林久说,“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晚上要在哪儿?”

    刘邦想也不想,“神女在哪儿我在哪儿,我愿持七尺剑为神女守长夜净明!”

    “很好,我们达成了共识。”林久一脸欣慰地前倾身体,拍了拍刘邦的肩膀,“作为我的坐骑,你就睡我门口吧。”

    刘邦:“?”

    刘邦目瞪口呆,“坐,坐骑?”

    “怎么,你有意见吗?”林久和颜悦色地问。

    刘邦立马站了个军姿,大声说,“虽然我速度比不上马,耐力比不上牛,有点不够格当神女的坐骑,但我对神女的心日月可鉴,我愿为神女当牛做马,此心日月可证,天地共鉴!”

    林久欣慰地又拍了拍刘邦的肩膀,走进宫室。

    站在门边的宫人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关门,被刘邦狠瞪了一眼之后,想跪又不敢跪。

    最后刘邦只好自己上前,艰难地拉着宫门上凸出的门环,在自己鼻子前合上了未央宫的宫门。

    温室殿内,林久坐在桌案后,低头沉思。

    系统实在忍不住说,“你对刘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林久说,“没办法,像我这种天才的思路你是理解不了的。”

    系统愤怒了,“你特么是中二病吧!”

    林久不说话了,她在回忆。

    她和刘邦今天没有说几句话,但是该说的都说了,不止通过语言,还通过眼神和一举一动。

    毋庸置疑,刘邦是个聪明人。所以他能在被林久召唤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因为林久,他才得以从死的国度重返人世。

    他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主要矛盾。

    且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会顺着这个逻辑链思考下去:

    既然林久能让他从死的国度重返人世,那么是不是也能让他从阳光下,再回到坟墓里?

    古来帝王将相无法逾越的是生与死的界限,谁人能在死亡当前时面不改色?在死中沉沦过一回的人,更懂得留恋生之可贵。

    所以刘邦在林久面前毫无骨气,卑躬屈膝,甚至说出了“再生父母”这样的话。

    因为他在一开始就害怕了,他生前以善战闻名,可倘若这是一场战争,那他在看见林久的第一眼就已经一败涂地。

    人间帝王说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可也只能让生人死,难以让死人生。刘邦生前就掌握着这样的权柄,也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更懂得让人死和让人生之间的差距。

    前者还在权利的范畴之内,后者却已经迈入了神明的领域。

    林久能让他生,同样就能让他死!

    所以他对林久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林久说什么他做什么,林久不说什么他就什么都不做。他看不透林久,所以他害怕,怕林久一个突发奇想就再送他去死。

    可,他毕竟不是庸人,死亡的震慑重如泰山,他不能挣脱这座山,却会对压下这座山的人产生不甘心的情绪。

    倘若无法解决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也是一个常见的思路,刘邦执政数十年,必然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所以他蠢蠢欲动,他试探林久。

    林久不能做出任何反应,此时她是神女,神女回应凡人的试探,这本身就是神格的崩塌。

    她必须做到毫不在意,还要在不在意之中施以绝强的威慑。

    刘邦说起从前的未央宫,说梅花和蜡烛,确然是想要引动林久的情绪。可他又不是草木之身,铁石心肠,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他自己心里何尝没有触动呢。

    林久选择在这时施放从系统商城里买来的【万丈光芒】,配合本身就有太阳属性的【持金杯的圣女】使用,成功借用“光明”这一意象,对刘邦进行了反威慑。

    想到这里,林久吐出了一口气。

    刘邦和刘彻不一样,刘彻尚且稚嫩,刘邦却已经是一个成熟、凶猛且老奸巨猾的帝王。

    好在,这一次之后,暂且是不必担心刘邦的反噬了。

    此战大捷,毕其功于一役,耶。

    林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提着裙摆走入温室殿的内室,往那张历代大汉天子才能享用的大床上一趟,快乐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未央宫中另一处宫室。

    汉天子刘彻顶着冬夜的冷风,望向温室殿的方向。

    此时夜已阑珊,倘若放在往常,这时他早已入梦。

    可今天他丝毫没有睡意,只是一直看着温室殿的方向。

    看着太阳一样的光芒在那个方向升起,又冉冉消散。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冻得嘴唇都发白。

    无数个夜里他也曾这样站在温室殿外眺望长乐宫的方向,那里住着他血缘上的奶奶,实际上掌握了大汉政权的窦太皇太后。

    而现在,他的视线转向了温室殿。

    林久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她远远低估了“光明”在这个依靠火把和蜡烛照明的时代的威力。

    今夜太阳一样的光芒,照亮的并不止是刘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