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顿了一顿,半晌后沉声道,“明白。但是,”他迎视着南江雪的目光,“你也是要为你的父亲报仇,于是,你掀起这血雨腥风,任由同室操戈,袍泽相残,那么多军人战死,我该死,而你,更该死。”

    “你没明白。而且,要是你眼睛里只有家仇,就永远不会明白。”淡淡一句,南江雪不再看他,只扬声叫了一声,“黎落!”

    “属下在!”雪狼统领黎落催马出列。

    “这孩子身上像是有些功夫,编到雪狼做个见习兵吧。”

    黎落皱了皱眉,但还是应了一声。

    年轻人显是一呆,围观的人听了也都感到不可置信。

    刺杀重罪,她非但不杀,竟还让他进了雪狼团。

    雪狼团,那可是她的亲卫队啊!

    “你……你不杀我?”那年轻人张口结舌地问道。

    “你还没那资格。”一句回答极尽冷酷。

    年轻人双眼通红,显然因南江雪的这个回答感到屈辱。“那么,你觉得我也没有资格杀你,对不对?”

    “你觉得呢?”淡淡丢了这样一句话,南江雪不再理他,只是对拿住他的两名鹰卫挥了挥手,随即对垂首静立的程嵩道,“行了,要杀我的人怕是还不少,等多来一些,老将军再一并领罚吧!”

    说罢拨转战马对着身后的一众战将笑道,“或者这护卫之责你们轮流来做?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免得板子都打在一支军团身上,本帅也过意不去。”

    “领命!”一众北线战将纷纷笑应道。

    “大帅您把那小子编进人人羡慕的雪狼,传了开去,恐怕今后这刺客得翻倍了吧?”灰砂沙加笑道,惹的围观的百姓也全都跟着笑了起来。

    “沙加将军说的对啊!”黑旗霍亚一拍脑袋笑道,“这这那咱们可得打起百倍的精神来,还是大小姐……不会是咱们什么时候把您给得罪了,一直憋着想打板子呢吧?”

    “多半是你又气着了大小姐。”茏甲贺兰峻笑道。

    “你们都少说两句,看看咱们黎统领的脸色。”苍焰夏之岚笑道。

    “刺客都去了雪狼,黎统领是深感责任重大啊!”赤雷上官辰笑道。

    “啊我知道了!黎落大哥!原来是你得罪了我姐姐!”三公子南江雨指着黎落做恍然大悟状,众将又都大笑起来。

    眼见威风凛凛的武官们——甚至包括南三公子,这般轻松熟稔地开着彼此的玩笑,老百姓们顿觉放心了许多,原本肃杀的场面也便在这样的玩笑间倏然淡去了。

    而褐爪、蓝翎和黑旗燕京近卫旅的将领看着在大小姐面前谈笑风生的北线战将,心里都泛起了一种莫名的羡慕。

    被鹰卫带开的那个年轻刺客,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有说有笑的军队高阶将领,又看了看立于他们之间的南江雪。

    阳光打在女帅身上,不知何时她已冷雪消融,脸上的笑容竟是那般温煦晴朗。

    “咳咳。”一声轻咳从南怀安口中传来,说笑的众将,包括南江雪在内,全都不由自主地一缩脖子。

    身畔的南江风勾了勾唇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还叫那年轻刺客“孩子”,如今的她,也不过十九岁而已。

    敛起笑容,南江雪的脸上恢复了沉静,整个队列也立时变得森然有秩。

    她提动战马,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蓝天、城池、战旗和一张张百姓的脸孔。

    燕京城似乎突然间安静下来,唯有她战马的蹄声哒哒地响着。

    “几个月前,我便是从这里踏出的燕京城。那个时候,大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也满怀期待。”

    女子开口,清朗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淡淡的苍凉,远远地传送开去,大军肃立,百姓齐望。

    “北线,我们守住了。”

    “我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兄弟,在边关的长风里立下死誓,在极北的大地上浴血冲锋。”

    “他们半步不退,因为他们的身后,是亲人,是家园,是山河,是他们心中不容他人染指的、最为宝贵的东西。那,便是我要的立场。”

    “腥红的大地上,刀剑草一般绵密,甲衣之下的伤口,会因不断的战斗被扯裂,会因来不及医治而溃烂,会因热血长流而夺命,但从不会动摇他们的信念。”

    南江雪扬手指向身后的靖北军,声音略显激动,“看看你们的战士!看看他们的眼神!那是面对靖北战旗真正该有的眼神,百战炼就,一诺千金!”

    “那些从极北走出来的和没走出来的,都是我最为敬重的北地儿郎!”

    人们热切地望向戎装的战士,南江雪的话语虽字字句句撞进他们的眼睛,令那段满目血火的日子再度在胸中汹涌翻滚,但他们的身体依然山一般笔直矗立,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