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司笑了笑说:“下次吃那个。”

    夜愿却并不显得很高兴,只是点了点头,他微微颔首,又叉了一块紫薯块放入嘴里。

    两人安静用餐的环境沉默却不显得尴尬,日头在昼司身后缓缓落下,直到被他的身影完全挡住。金色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却叫他的五官完全陷入黑暗,好像一次日蚀。

    饭后,昼司看了一眼清单接下来的事程,问:“烟花?这个现在去哪准备?”

    夜愿自然早有打算,领着他一路来到日蚀号主宅的顶楼,这里已经有人摆好一个半米高的烟筒和一堆碳棒一样的东西。他栖身上来,从昼司胸口摸走他平时点雪茄的打火机,走了两步又回头叫道:“主人。”

    昼司:“嗯?”

    夜愿说:“你来点吧。”

    昼司不明所以地接过了打火机,点燃引线后向后退了两步,一些五光十色的焰火从简陋的筒子里喷射出来,在低矮的空中绽放开。

    夜愿又点燃了焰火棒,分了几根递到昼司手中,这玩意儿的燃烧周期很短,“噼里啪啦”地闪烁了一会儿后就熄灭了,昼司有点嫌弃:“什么呀。”

    夜愿轻声说:“这样主人也算为我放了烟花啦。”

    昼司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但正巧焰火熄灭,他没有看到夜愿的脸。

    不久之后,最后一支烟花筒冷静了下来,寥寥几根焰火棒也燃尽了,两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昼司问:“接下来呢?”

    夜愿说:“没有了,刚才就是最后一项。”

    昼司惊讶道:“就这样?”

    夜愿说:“嗯,谢谢主人,我今天很开心。”

    昼司心想明明看起来那么大一张单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部完成了,而且自己分明根本没做什么,倒不如说是夜愿陪自己放松了一天。

    沉默了一会儿,夜愿又说:“结束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没有写在单子上的。”

    “好啊。”昼司随口答应道。

    夜愿转过来对着他,说:“主人可以闭上眼睛吗?一分钟就好,无论如何都不要睁开。”

    昼司思考了短短的片刻,答应了。

    夜愿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熠熠的星光下,他的主人穿得好像王子,英俊极了。他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好像完全属于自己一样。

    他本来只是想要利用这最后的一分钟,难能可贵地、肆无忌惮地再好好看看主人,把他的模样印刻在自己的心里——他眉毛的形状,他下巴的线条和他优美的嘴唇。

    可是贪婪的注视仍不能满足他下坠的心,给我最后一个吻吧,夜愿无声地说。

    他双手背在身后,睫毛轻颤,又不舍得真的闭上眼睛。

    随即他想到——自己的眼镜可以替他记录下这一切。于是夜愿微微垫了垫脚,终于闭着眼吻上了主人的嘴唇。

    昼司的眼睫毛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睁开眼。

    他睁开眼后会生气吗?夜愿想,管他呢,午夜的钟声快要敲响,他是南瓜车也要化为粉尘了。

    他近乎虔诚地膜拜着对方的嘴唇,献祭般地奉上了最纯情又纯粹的吻。

    昼司站在原地,始终一动不动。

    几十秒后,夜愿的嘴唇和温度都离开了。

    昼司缓缓睁开眼,沉默地凝视着他。

    夜愿冲他微微一躬身,轻声说:“主人再见,晚安。”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了顶楼门背后。

    昼司仍站在原地,皱起了眉。他忽然有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他的夜愿好像要离开他了。

    他说再见的时候,脸上带着与往日无异的笑容,但那笑容又像是一个即将踏入大海的人,在被浪花淹没头顶时回头看着海岸,并真心地向往着春暖花开。

    第25章 chapter 24 春暖花开(下)

    夜愿如游魂般地飘荡回到自己屋子里,合衣躺在床上——他早上睁眼时有多期待、多兴奋,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现在就有多难过、多不舍。这一天过得如此快速,又如此漫长,每一个瞬间都可以拉长成无数帧格,足够他怀念很久很久。

    他的嘴巴在笑,眼睛却在哭,轻轻一闭,滚烫的泪水就成群结队地流下来了。

    主人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想要朝许愿精灵讨要一百个愿望的狡猾人类,以前只是远远看着的时候,他心中满是羡艳,如今尝过甜蜜的美好后,他一点也没有满足或解脱的感觉,反而瘾症更严重了。

    怪不得包括安娜在内的所有人都沉迷于此,被主人那样注视过后,有谁能够放弃呢?

    他还想要更多更多,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更多的眼泪顺着太阳穴一路消失在枕头里,夜愿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心脏揪作一团,宛如病入膏肓。

    他本来可以不用走的,他本来可以就这样平复自己的情绪——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收拾心情留在主人身边。可这次他贪心了,逾距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忽然,一声巨响撞破了黑暗,伴随着突然闯入室内的灯光,房门被猛力推开。夜愿倏然睁开双眼坐起来,看着门前的光影框出主人的身型。

    昼司的房间明明就在数米之外,但他胸口一起一伏,好像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急速奔跑而来。

    夜愿惊讶极了,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做响,甚至忘记去擦脸上的泪水。他机械地从床上站起来,茫然地微张着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想问。

    可他的喉咙好像被蜡封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微弱的灯光下看清了主人的脸。一瞬间,他的目光掉入了主人深沉的瞳孔中,连灵魂也被一并抽走,并且还在不断陷落下坠。所有的理智和言语通通被夜色吞噬,夜愿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一张细密的渔网笼罩着、收紧着,迫使他迈开腿朝前走了一步。

    昼司也朝他走了一步。

    这一步其实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但却被慢镜头无限拉长,好像播放了一生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