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司和二十九便轻手轻脚地下了潜行艇,身后的飞艇电流一闪,皮肤吸收掉周围的环境色,乍一看仿佛在黑夜中隐形了。两人都做了大厦工作人员打扮,戴着蓝色的帽子和白色口罩,手中装模作样地拎着一些清洁用具——桶子是为了待会儿装钚金属环用的,脚步匆匆地向前走。

    地心大厦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幅景色,一百层以上白日里冷冷清清,入夜后才因为各式酒会和餐宴热闹起来,会一直喧哗到清晨。而一百层以下对外开放,一半是办公室,一半是各种展会和博物馆,下班之后便空无一人,大半地方连灯也不开,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幽幽亮着。

    二十九耳力很好,等着第一组巡逻人员走远后,两人便一前一后溜进了博物馆。

    昼司轻车熟路地来到矿物展示厅,用激光刀沿着玻璃罩的底座切开一圈,戴着手套取出了里头的提成钚,又放回去一个样子差不多的银灰色金属环圈,从头到尾都相当顺利。

    问题出在了要离开的时候。

    两人在电梯中缓缓下行,谁也没想到,电梯门一开,等在门口的是一个意想不到、又有些意料之中的人。

    二十九在门开了一条缝的片刻就翻身躲上了电梯顶盖,电梯门外,安娜·果戈里穿着浅蓝色的收腰及膝裙,打着卷的头发蓬蓬地盖在裸露的肩头上,漂亮的大眼睛上睫毛卷翘,橘粉色的唇蜜看起来可爱极了。

    “果然是你。”安娜笑了笑,说:“我在楼上正无聊呢,酒宴上没有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阳台上吹着风,就看见一艘潜行艇进来了。”

    她眼睛弯弯的:“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仔细一想,觉得大概是你……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呢?”

    昼司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嘴上只说:“我通讯终端丢了。”

    安娜有些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我打给冯德维恩了,你不是上了月桂号吗?”

    昼司暗自心惊,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她看见二十九没有,电梯门已经在身后缓缓关上了,二十九大概会从通道里另寻一个出口出来。

    与此同时,昼司遥遥看见底楼巡逻的保安已经拐过弯来,顿时有些心急,说:“最近身份有些敏感,所以没接,回头我再打给你。”

    “你担心什么,”安娜用手指头卷了一点发尾玩,说,“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昼司反问:“你没有告诉别人吗?”

    安娜立刻说:“当然没有,比起你弟弟来说我更喜欢你,当时是帮着你啦,不然难道要我和多恩结婚吗?”像是有些嫌弃般地,安娜眯了眯眼:“拜托,我才不喜欢那种小鬼。”

    昼司听出了苗头,随口说:“你和他年纪也差不多。”

    眼看着保安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突兀的两人,昼司皱眉抬眼看了看,重新戴上口罩,安娜表情有些微妙地看了看他,说:“你欠我一次。”

    说完后她便回过头去,喊了一声:“喂,你们!”

    二人一见她正脸便认了出来,慌忙打招呼道:“安娜公主。”

    “走开。”安娜又说,两人便忙不迭地走了。

    巡逻人员走远后,昼司扬起一边眉毛:“公主?”

    安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说:“他们乱叫的。”

    昼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发现了我的行踪没有告知他人,刚才又帮我支开了保安,欠你的要如何偿还呢?”

    安娜笑起来:“你能不知道怎么还?你之前找我约会的时候不是考虑得很清楚了吗?”她漫不经心道:“以前呢,和李奥尼斯家联姻的确是这片大陆上最好的选择,不过现在嘛……你们家自己也还乱着呢。”

    昼司问:“所以……你改主意了吗?”

    安娜说:“不,恰恰相反,低买高卖没听过吗?如果是以前的你,和你结婚对于我来说才是不平等交易,不过现在嘛,我还能提点小要求不是?”

    昼司也哼笑了一声:“你说。”

    “很简单,你和老曼德闹不痛快,可对方已经三方联手,而制约他家产业的最大对手就是我爸爸,这一点也是你先前选择和我约会的原因吧,我爸爸虽然谁都讨厌,但总不至于去坑害要和我结婚的人。”

    “你知道?”昼司说,“那你为什么赴我的约?”

    “为什么不?”安娜反问,“你利用我,难道我应该生气吗,只有有价值的人才会被利用。”

    昼司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有些明白了——即使长相甜美可爱,性格表面上看着娇憨无邪,但作为十大家族之一的长女和独女,她决计不会是什么纯洁天真的天使,本质上也是一个精明的资本家。

    “只是我最开始不明白你约我的频率,一周一次,若即若离,既不收饵,也不放手,可我观察下来,你也没有放线在其他家族,”安娜顿了顿,说:“直到……我看见了那张照片。”

    昼司眼神一利——是他和夜愿在日蚀号窗口接吻的照片。

    “当时我一下子就想通了,”安娜看起来并不生气,但笑意的确收了不少:“最开始有点犯恶心是没错,但权衡之下我想,和你相处下来我们倒还挺合得来的,和李奥尼斯联手,也是对于大陆平衡最有利的选择,你私下的兴趣爱好,只要不太过火,我也可以不必追究,怎么样?还有比我更加完美的对象吗?”

    “只是……”她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今时不同往日,结婚之后,我要换股李奥尼斯家产的百分之六,要比罗特多,明白吗?”

    怪不得之前安娜收到那张照片之后,反应相比他的预期而言的确是过于平淡了,原来她已经将一切都算得十分清楚。这一刻,昼司忽然就想起在外头黑夜中独自等待着他的夜愿。

    只因为他说了“等着”,夜愿就铁定哪也不会去,直到他回去。他出现时快活欣喜,他离去便茫然无措,孤独地睡在漏风小屋的单人床上,手边倒着空掉的酒杯,一枚一枚攒齐他随手丢过去的钱币。

    日蚀号上的夜愿、地心大厦的夜愿、林堡的夜愿和日落大道地铁站口的夜愿融汇在了一起,昼司心想,我爱他时他尚且如此痛苦,我若和别人结婚,这辈子便别想再看见他的笑容了。

    我别无选择。

    昼司叹了一口气,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安娜有些吃惊:“为什么?除掉多恩和罗特之后你至少可以回收百分之十五,再分出一少半换购给我,这便宜买卖没道理不答应吧。”

    昼司在她轻松说出“除掉多恩”这几个字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什么……”安娜匪夷所思地琢磨了一会儿,瞪大眼睛:“不会是那个吧,你在心疼你家的小狗狗吗?”

    昼司一面再一次为安娜的敏锐而惊讶,同时后怕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自己竟然对她没什么防备,只当她是老果戈里过宠溺的天真少女。不得不说“安娜公主”这个戏,这女孩儿演得很好。

    昼司又问了一次:“如果我不答应呢?”

    安娜完全收起了笑容,亮出手中的通讯终端,语气森然:“那就非常可惜了,虽然不那么喜欢多恩,但如果你死了,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昼司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在威胁我?”

    “没错,”安娜毫不避讳地点头道:“你再犹豫下去,我手指头一抖,可能就把消息送出去了,曼德派了很多人在全程搜寻你的踪迹,很快就能赶过来人。”

    昼司颔首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