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怕我疑惑,她又补充了一句:别怕,你的毒已经解了,宫里来人,送来的解药。

    我问她:你哥哥呢?

    严久月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又问了一遍:你哥哥呢?

    咬字已经很重。

    哥哥他……为了让皇上心软,服了药,如今在厢房中躺着——

    严久月话音未落,我已经跳下床,往厢房奔去。

    屋内传来阵阵药香。

    严玄亭倚在床头,脸色发白,看到我时,眼中有惊喜之色掠过。

    絮絮,你醒了?

    他说着,侧过头去咳了两声,唇边溢出一缕鲜红。

    我扑到他床前,心口拧着疼,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发抖。

    严玄亭,你吃了什么药啊?

    他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瞧着我,一晃一晃的,泛出极温柔的笑意来。

    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水。

    絮絮,别哭。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

    即便第一次杀人时,我的手也没抖得这么厉害。

    心头一片空茫茫的失措和惶恐涌上来,这种陌生的,浓烈的情绪,几乎快要吞没我。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严玄亭,你不要死。

    我望着他,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淌下来:我心悦你,你不能死……

    在遇见他之前,我一直沉在黑暗里,不知道光是什么样子。

    是他将我一步步带到光里,救了我,令我意识到痛苦的存在,和反击的意义。

    我怎么能允许他死。

    严玄亭似乎想安慰我,可是咳得停不下来,于是我就哭得更凶了。

    在混合着咳嗽声的呜咽里,楚慕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严夫人,你哭成这样,我会以为你在质疑我的医术。

    我止住眼泪,转头看着他,威胁道:你要把严玄亭治好,不然我就杀了你。

    楚慕扯了扯唇角。

    严夫人武力高强,杀我自然易如反掌。

    他说:可是丞相大人本就没什么病,我该如何治好他?

    我呆在原地。

    楚慕又道:他不过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卖惨,服了我给他的假性毒药,煎几服药吃下去,等毒性散尽就没事了。

    我看着他身后跨进门来的严久月。

    她讪讪一笑:我就是想让嫂子知道,哥哥为了你付出了很多嘛……

    严玄亭终于停了咳嗽声,斥责了一句:胡闹。

    我眼看着他喝下楚慕煎的药,脸上很快恢复了血色,还以为他是真的没事了。

    直到夜里。

    严玄亭往我手里塞了本书,说他有些公事要处理,去一趟书房。

    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去见了楚慕。

    而且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病情,你不要告诉絮絮和久月。

    我知道,但你也确实不能再劳心劳力了。

    楚慕的声音有些发沉:药性猛烈,还是留了病根,须得慢慢养着。

    我知道,等此番事了,我就准备辞官,和絮絮一同——

    他忽然变了脸色:絮絮。

    我站在夜风里,静静地望着他:严玄亭,你骗我。

    你说让我有什么话,都要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可你明明生了病,却不告诉我。

    楚慕很识趣地走了。

    微凉的夜色里,只剩下我和严玄亭两个人。

    他与我对视半晌,苦笑一声:好,絮絮,我把事情都告诉你。

    我走到他身边去,严玄亭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低声耳语。

    沈桐文控制暗卫用的那些毒药,最初也是来自皇室。

    小皇帝答应给他解药,前提是,严玄亭要牺牲自己的名声,帮他解决敬安候府这个心腹大患。

    之前皇上将敬安王府降爵,其实就是一种处置。再要下狠手,就不能由圣旨来了。毕竟沈桐文手里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皇上也要考虑他鱼死网破的后果。

    所以,只能我来——我来做这个构陷敬安候,为一己私利强行将他拉下马的……奸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是艰难。

    我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你怎么会是奸臣?你明明对皇上忠心耿耿。

    他在我耳边自嘲地笑:

    絮絮,皇上需要的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而是好用的臣子——我当初入朝为官,想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事开太平。可被推到这个权倾朝野的位置上后,事事就由不得我了。

    严玄亭的语气很失落。

    我忽然就很难受。

    他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可如今,不得上朝,在府中思过。

    朝中百官联名上书,请皇上将野心勃勃、党同伐异的丞相罢官下狱。

    沉默片刻。

    严玄亭伸出手来,替我拢了拢衣襟。

    夜里风凉,絮絮,我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刚在床上躺好,我就把他的睡穴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