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低头,他现在也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姬冰雁上了马车,对站在车门口的胡铁花道,“上车。”

    “几年不见,你好像更冷了。”胡铁花爬上马车。

    姬冰雁凉凉道:“那我就不会把你叫上马车,而是把你丢下。”

    “别!”

    到了晚间,风萧终于恢复常态,一改此前神思不属的模样,中原一点红见他这样,放心了许多,随后郑重地表示了离开的想法。

    “是我拖累了你,你如果不放心小晏先生,就去见他吧。”

    “?你在说什么?”风萧挑眉,“今天他才来找茬,你就要走,等着让他来杀你吗?”

    中原一点红一怔:“可我拖累了你……”

    “拖累我是不假,但你先给我待在这儿。”风萧道,“你凭什么逃?没有人应该被任何人束缚一辈子, 你为他杀人卖命这么多年, 下半辈子也想被他纠缠吗?”

    “……我背叛他了。”

    中原一点红有些茫然。

    “背叛?”风萧冷笑,“你知道什么是背叛吗?你只是逃了而已。”

    “……”中原一点红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虚心求教,“什么才是背叛?”

    “破坏他的计划,毁掉他的老巢,反过来给他一剑,那才是背叛。”

    风萧的语气尽显桀骜不恭,他和黑袍人是同等地位的,他赚钱,黑袍人的组织有了名气,彼此获利,谁也不欠谁。

    中原一点红艰涩道:“我是他养大的,剑术也是他教的。”

    他和风萧本质上是不同的。

    风萧杀人会分到钱,但他不会,他的钱是要上交的。

    风萧道:“教养之恩不过是他束缚你的枷锁,只有教养之恩而无情谊,只有利用,那样的感情是不长久的。”

    中原一点红觉得这段话略有些耳熟,稍一细想,道:“小晏先生的书……?”

    在小晏先生家中暂居养伤时,中原一点红有幸拜读过他的书,天马行空潇洒肆意,不怎么看书的中原一点红在养伤期间看完了他的所有书。

    风萧看他一眼,眼中潜藏的意思大致是“你既然看过怎么还这么墨迹”。

    中原一点红哑口无言,默了半晌,问道:“他今日说如你所愿,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所以你要待在我这里,等着。”风萧干脆地说。

    中原一点红还能怎么办,只能点头,又默了半晌,问道:“小晏先生那边……”

    他也担心小晏先生。即使与六扇门的捕头交好,可小晏先生本人是个不通武艺的弱书生。

    “……”

    风萧的停顿显而易见,从一开始,他就回避了和小晏先生有关的话题。

    中原一点红看着他。

    【他在担心你。真好。】

    系统十分感动。

    可晏游本人不仅能冲刺一百个一千米还能把人当绳子抡。

    晏游道:【你不担心我吗?毕竟我是个弱书生。】

    系统诚实道:【我只担心你的对手。】

    面对中原一点红对小晏先生的担忧,风萧沉默了片刻,短短的一瞬间,表情显出几分空洞。

    他对人情世故并不熟悉,晏游让他感到安心,交好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但黑袍人的威胁让他意识到自己对晏游那样不够强大的人来说,反而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风萧仇人众多,他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自己的存在会将朋友置身于危险之中......

    令人作呕。

    那些会利用小晏威胁自己的家伙,只不过是在他面前束手无策的手下败将罢了。

    生来桀骜的蛊师只想将那种人狠狠地踩在脚下。

    至于小晏先生,他确实有给其带去风险的可能性,但他相信步明灯,再不济......还有蔺尘星。

    风萧道:“没有人能杀我不想杀的人。”

    短短一句话, 尽显傲意, 王霸之气扑面而来。

    中原一点红被他装到了,瞳孔震动,目露仰慕之色。

    姓名:中原一点红

    状态:〈......这个人好酷〉

    薛笑人之所以在最后丢下一句“如你所愿”,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靠近中原一点红与曲无容,便险些疼得握不住剑。

    在酒楼打斗的间隙,薛笑人发现这一点后不动声色地尝试了几次,意识到自己被风萧下了蛊,他藏在面具后的脸骤然阴沉。

    目光交错间,风萧神情傲慢,暗藏冷意,眼底是翻滚的怒气。

    风萧对他下蛊,不仅仅是因为中原一点红二人,还是因为薛笑人表露出的对那说书人的恶意。

    薛笑人连那说书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提起他不过是为了警告风萧再嚣张跋扈也要有个度警告是警告了,可风萧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大有薛笑人敢再提一句说书人便立刻杀了他的意思。

    这种行为也是一种背叛,可薛笑人没有责备风萧的立场,准确地来说,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且风萧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底牌。

    薛笑人偷偷与风萧单独见面,少年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抬眼间依旧是从初遇之时便毫无改变的傲慢。

    “你还敢来见我?”

    “有何不敢?”薛笑人尖锐地道,“接了任务不做的是你,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护着他们?自己打出的招牌莫非不想要了?”

    “我的招牌用得着你来管么?”风萧冷笑,“不如说你自己打脸来杀一点红,还有脸在我面前叫嚣。厚颜无耻。”

    “若非你言而无信,我用得着来么?”薛笑人道,“你这人肆无忌惮,做事不想后果,只凭一身蛊术迟早会遭殃。丢掉巫蛊之术,你连六岁小儿都不如六岁小儿都知道看碟下菜,你倒好,谁也不放在眼里。”

    “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给我解蛊。”

    “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只要你离他们远远的,你不会有事。”

    “我绝不会动汴京的那个说书人。”薛笑人紧紧地盯着他,“满意了?”

    风萧指了指自己僵硬地摆在身侧的胳膊。

    “......”

    薛笑人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摩挲两下,抬手扔给风萧。

    “伤药,给你。”

    风萧一把接住,握在手中翻来看了看,嘴角勾出一个轻笑,嘲笑之意十足,薛笑人怎么看怎么碍眼。

    “一笔勾销。”薛笑人说道,“从今之后,再不提今日之事。”

    “你说的。”风萧似笑非笑,“希望咱们相安无事。”

    真要算起来,薛笑人并不算亏,早在风萧蛊师的名号压中原一点红一头之后,风萧就成了薛笑人手中主要的敛财工具。中原一点红为他杀了那么多人,腥风血雨中自己闯出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而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风萧便后来居上。

    不管怎么看,风萧的价值大于中原一点红,可同理,风萧的不可控性远高于中原一点红,但这一点,早在薛笑人找上风萧拉他入伙时便有了心理准备。

    除了桀骜不服管教,风萧大部分时候都十分配合,薛笑人甚至没见过他动怒,他的不高兴往往只是浮于表面,唯独这回,风萧怒气翻涌,令人心惊。

    薛笑人若有所思。起码他知道了风萧并不像表面那样冷漠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那说书人,以及曾与他有过往来的人,譬如罗刹剑客,譬如蔺小神医......这些人对风萧来说,绝不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薛笑人离开兰州,风萧则慢慢地养伤,马甲是血肉之躯,受伤就是真的受伤除了伤好的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一些总之他确确实实虚弱了一段时间。

    胡铁花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认真地道:“你这脸看不出身体状况如何。”

    风萧:“我伤得是胳膊又不是脸。”

    胡铁花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些黑。”

    风萧冷笑:“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在沙漠外风吹日晒那么多年,昔日的花蝴蝶已经谈不上是美男子了,只有一双眼睛毫无变化。

    胡铁花语塞。

    风萧和薛笑人私下单独见面谁也不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刚刚剑拔弩张的两人私下见面时竟然没有动手。

    小心翼翼的地等了四五日,中原一点红终于确认黑袍人放弃了他。

    他仍然有些不可置信,黑袍人手段残忍,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也许风萧还做了些别的什么……

    风萧对中原一点红的念头浑然不觉,姬冰雁对江湖上的消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知道此事后便登门询问。

    坊间传闻杂七杂八并不靠谱,风萧带伤在各个小酒馆蹿了几次,厌烦不已。

    而姬冰雁的府上幽静干净,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姬冰雁不动声色,风萧想知道什么,他便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至于不清楚的事,当然说不出什么。

    他发现,风萧对这一年来名声大噪的三人十分关注。

    风萧甚至没有掩饰的意思,直来直去地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关注。

    “金风细雨楼苏楼主向蔺神医送了锦旗,听说他身子已有好转,花家给他送上一车贺礼,并请他去杭州做客……”

    “他去了?”

    “他去了。”姬冰雁喝了一口茶,“听说是与花家七童还有借住地的主人一起去的。”

    风萧点了点头。

    借住地的主人,自然传闻中的小晏先生。

    姬冰雁想到了自己昨晚看的书,他的商队里人人都用小晏先生的故事打发时间,而他昨夜第一次看,险些忘了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你的伤还好吗?”姬冰雁客气地关心了一下风萧的伤,他和任何人都很难迅速熟络起来,本性如此。

    “还好。”风萧的语气也谈不上热络,问到了想知道的事情,他毫不留情地告辞了。

    姬冰雁盯着他的背影瞧了一会儿,直到消失,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风萧本人和传闻中的蛊师相比,更像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他的傲慢与生俱来,但不知世事,目光天真又残忍。

    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