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借给言医生了。”姜禾绿犹豫一会,“但我感觉不太妙。”

    “借个车而已,哪里不妙?”

    “如果只是单纯地借车,我可以理解,但她为什么说我们公司楼下打不到出租?这个借口是不是有些扯?”

    “不扯。”于诗把裹好的肉蘸着酱,咬了一大口后,含糊不清地分析,“气运不好的时候确实不方便打车,言医生说的没错。”

    “是这样吗?”

    “你瞎担心什么呢。”于诗耸肩,“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出事故又怎样,人家开跑车的都到处乱借,更何况你一辆小宝马。”

    “我没有这个意思。”

    “绿绿我发现你破产过后,特别地喜欢省钱,不像以前的你。”

    姜禾绿搅动着饮料杯里的吸管,“废话。”

    她能不省吗。

    经历过贫困的生活后,现在就算手头里富裕一些,也不敢乱花。

    她可不想让之前的舔狗生活重蹈覆辙。

    大概傍晚的时候,姜禾绿看见自己的车稳稳地停在之前停的地盘。

    她的心不知道说是放心还是有些难堪。

    为自己多疑言辞这件事感到愧疚。

    人家借车是去帮助人的,她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想法显得很小人。

    -

    往后的每隔一段时间,姜禾绿总能在公司门口看见言辞。

    不例外地,她是来借车的。

    之前用的是救人借口,后面几次,则是拖货,或者出去接朋友之类的话。

    出于第一次的教训,姜禾绿不再多疑什么,反而感到欣慰,想不到言辞会主动来找她,而且两人不是没有话题可聊的,她提起时妄的时候,言辞并没有不开心。

    由此可见,言辞对儿子还是有一定眷恋。

    只不过可能出于某些原因,并不想相认罢了。

    因为没能从时怀见那里得知当年的事情,姜禾绿对言辞的好奇心很重,每次她来借车的时候总会拉着说几句话。

    姜禾绿希望言辞见时妄。

    然而言辞每次的态度都很淡漠。

    她并不想见。

    又一次来借车的这天,是个阴天,下午时,姜禾绿还在公司做视频,接到消息的时候便下去接应。

    这回,言辞没说她借车有什么用。

    一如既往,她打扮得平凡打中,是淹没于人群中,很难被找到的黑色棉袄和牛仔裤。

    姜禾绿和之前一样笑着迎接。

    没有直接提借车的事情,而是聊了几句时妄。

    “今天本来打算去接时妄一起去吃饭的。”姜禾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言医生你办完事后如果有空的话……”

    “没有。”言辞淡声地拒绝,“我很忙。”

    “噢。”

    姜禾绿垂首,不是很心安地摸了摸头发,抬头看看天,“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用多久。”

    “那……好吧。”没套着人,姜禾绿犹豫一会,还是把车钥匙递过去了。

    因为之前的几次守约,她知道言辞说话算数。

    可能天气的缘故,这回她看着自己那辆远去的车屁股,心头再次漾起不安的感觉。

    傍晚,言辞准时来还车。

    言辞伸手接的时候,姜禾绿看见她手上的伤口。

    很长的一个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除此之外,右手虎口处,还有一个牙印一样的血痕。

    “言医生,你这里怎么了?”她好奇问一句。

    “不小心被患者伤了。”

    “啊?你没事吧?怎么不包扎下?”

    “不要紧。”

    言辞态度仍旧漠然。

    姜禾绿没有怀疑太多,只是目光停留在那处血痕上。

    言辞的皮肤是惨白的那种,那抹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很难轻易移开视线。

    似乎怕她看到,言辞继续把手插入口袋中。

    “真的不去看望一下时妄吗?”姜禾绿不太甘心,“他应该很想见你吧……”

    “时怀见没告诉过你吗?”

    “啊?”

    “他要是告诉你的话,你应该不会再这样劝我。”

    姜禾绿不太懂,“他没和我说太多,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他。”

    “这个……”姜禾绿好奇心重,却不至于非要扒着这一点问个不停,想了想还是笑着拒绝,“他最近出差,估计忙得很,我不好意思打扰他。”

    “那你想知道吗?”

    “我……”

    “从我这里,知道当年的事情,你想吗?”

    言辞的每一句话好似都带有强烈的蛊惑力,姜禾绿的神志逐渐被她带着走,点了点头。

    第一次,她看见言辞似乎笑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人迷迷糊糊把钥匙再次交出去,跟着她进了自己车的副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仍然有些恍惚,随后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淡香,她不记得她用过这种香水。

    “言医生……”姜禾绿开口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了。

    言辞的车技比她好太多,不算宽的马路上,车速稳得恰到好处,灵巧避开障碍和行人,有很多次她以为的撞上,结果只是擦过。

    “我们这是去哪儿?”姜禾绿问。

    “不是看时妄吗?”

    “噢。”姜禾绿揉着眉心,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够,脑子晕晕的。

    明明上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精神劲很足,怎么现在困得很。

    言辞没有看她,却轻易发现她的异样,轻描淡写,“要是困的话就睡一觉,我开车去学校门口绕一圈就回来。”

    “不用。”姜禾绿勉强打起精神来,为了缓解困意,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大口水。

    很快,她们到了校门口。

    门口有卖花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走路踉踉跄跄,举起花束的小手却很熟练,睁着水灵灵的大眼问路人要不要买花。

    让小孩子来卖花和让小孩乞讨是一个道理,大部人对小孩产生一种怜悯心,哪怕不喜欢花,也会看在小孩子不容易的份上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车子很快,姜禾绿草草地看了眼,不由得感慨:“那些小孩好可怜,这么小的年纪,去游乐场玩或者读书识字不好吗,为什么家长要让她们出来。”

    言辞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车位上,细长的手依然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反问:“可怜吗。”

    “这不可怜吗?”

    “比她们可怜的多了去。”

    “这倒也是,非洲那些……”

    “国内也有。”

    言辞的迅速反驳,让姜禾绿有些猝不及防地,接不上话,犹犹豫豫许久才干笑二声,“对,贫困山区的小孩也很可怜。”

    “有多可怜。”

    “……吃不上饭?”

    姜禾绿没有去过,所以不了解山区的孩子生活是怎样的,只知道他们需要食物和衣服。

    言辞目光看着后视镜,薄唇轻启:“你可能不知道,世界的某个角落,有很多小孩,比吃不上饭要过得艰苦。”

    难得地,言辞说起自己的事情。

    “有人生下来就像个奴隶一样,为别人而活,从小干农活,做家务,照顾弟妹。”

    言辞原来的家庭,贫困而愚昧,母亲生了连她在内的四个女儿,坚持要生儿子,后来生下一对双胞胎弟弟,全家人喜得不行。

    因为困苦,最大的女儿肩负超乎年龄的责任和义务。

    她任劳任怨,没有一丝不满,因为她知道她是家庭的一份子。

    后来,她在农地里干活的时候,被村里的人贩子拐卖走。

    三天三夜的火车,她被蒙在行李箱里,只留一个孔喘气,出来时人奄奄一息,却挣扎着逃跑,她用她超乎小孩子的力气挣脱绳索,带领另一个同被拐卖到某个窝点的男孩一起逃出来。

    几番周折后,她回到家,却发现父母没有任何的欣喜。

    弟妹也一样。

    家里人都知道她失踪了,但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担忧,似乎把她当成一个累赘。

    几个妹妹甚至把她的衣服和书本都给分走了。

    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人间悲哀。

    最大的痛苦不是受累流汗,而是周身无一人疼爱过她。

    回来后,她的生活并没有好过。

    为了攒书本费,她用草绳编织的玩具去集市卖了一个月,换来的钱被母亲买了水彩笔和新衣服给两个弟弟。

    女孩子读书无用论在她所在那个村子里盛行百年。